第134章 火车站送别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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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晨从公交车上跳下来,太阳正毒。
广州火车站广场像个巨大的铁锅,里面煮着人。
扛包的、拖箱的、抱孩子的、蹲在地上吃盒饭的,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空气里全是汗味、煤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躁。广播里的女声一遍遍报着车次,像从天上漏下来的经文,谁也没在听。
站在广场边上,先把地图折了塞进包里。
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一擦,世界清晰了,也更乱了。
北上的车集中在第三候车室。
挤过去,在候车室门口转了一圈,没有。
又绕到售票厅,排队的人从窗口排到门外,像一条条不会动的蛇,挨着人流往里看。没有。
广场西侧的广告牌下,躺着一片人。有的枕着蛇皮袋,有的靠着墙睡觉。一个一个地看,没有。
“妈的。”
李晨低低骂了一句。
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衬衫,继续沿着广场边上的栏杆走,边走边看。
看每一个四十岁往上的男人,看每一个穿旧军装的人,看每一个独自坐着、脚边放着行李的人。
走到广场东边的公共厕所附近,停住了。
花坛边上,坐着个人。
灰白短发,黑红脸膛,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子卷到肘弯。
旧军裤,胶鞋。
脚边放着一个枣红色旧行李箱。旁边还放着一袋东西,鼓鼓囊囊的,像是吃的。那人没看任何人。
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个在等号令的兵。
“老周!”
李晨喊出声来。
那一声,穿过七八米的距离,穿过无数人的头顶,准准地落在那人耳朵里。
老周猛地抬头。
那张瘦脱了形的脸上,先是一愣,然后慢慢松下来。
嘴动了动,没发出声。眼睛却红了。
李晨跑过去,两个大男人在花坛边站定。周围人流如水,没有谁多看一眼。
李晨伸手,一把抱住老周。
老周僵了一下,然后也抬起手,在后背上拍了两下。
那手宽大,粗糙,热得发烫。
“你怎么来了?”
“黄老头呼我,说你可能在火车站。”
“他倒是会选时候。”
“你走了,也不跟我打个电话,是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厂里那么忙。”
“再忙,来接你的时间还是有的。”
老周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胶鞋。
“身体到底怎么样?”
“没事,就是这阵子夜班多了点,乏。”
“你跟我去医院。”
“不去,我买好票了,晚上的车。”
“把票退了。”
“退了去哪儿?你那儿?你那个厂,我去过不了几天就得给你添乱,我不去。”
“怎么叫添乱?厂里现在正缺人。你来了,帮我看看门,带带王春生他们,我求之不得。”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回老家歇半个月,比吃什么药都强。”
“老周,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肝上的事?”
“黄老头跟你说的?”
“不用他说,你脸黄成这样,我瞎吗?”
“看了也是白看,这厂医务室……”
“别提什么厂医务室,我说的是大医院,广州大医院,中山三院,肝病最好的地方,我带你去看。”
“不去。”
“为什么?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怕进去一查,医生说我活不过三个月。到那时候,我是死在广州,还是死在老家?我总得死在自己家里,不能死在外头。”
“你他妈胡说什么!”
李晨一下子站起来,声音大得旁边几个路过的人都回了头。
“你才干了多少年,就说死?你当年在战场上,子弹擦着耳朵过去,你都没死。现在这点病,你就怂了?”
“那不一样。战场上,死了是命。现在,死了是拖累。我在外面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我回老家,好歹村里还有几个本家。死了,能埋进祖坟,你懂不懂?”
李晨没说话。
太阳照在两人身上,影子缩成两团,灰蒙蒙地挨着。
老周那件灰衬衫,领口被汗浸成深色。风一吹,贴在胸口。锁骨从领口下凸出来,根根分明。
“你跟我去厂里住几天,就几天,把身体缓缓。等你想走了,我送你。”
“李晨,你听我说。”
老周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亮堂堂的,像风吹不灭的灯。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厂子做起来。广州这地方,机会多,可吃人的时候也凶。你才刚站稳,我去了,你能 不分心吗?我要你照顾,还得占你一张床。你厂里已经有李晓霞带孩子了,再来个我这半个废人。你那点钱,扛不住。”
“谁要你占床了,你睡我阁楼,我打地铺。”
“那我就更不能去了。”
老周笑了。
“老周。”
李晨急了。
“行了,别劝了。我买的是站票。十几个钟头,熬一熬就过去了,到了菏泽,再坐汽车。到家就能躺上自己的炕,比在你那阁楼强。”
“你那炕,多少年没人睡了?回去还不得自己烧。”
“我乐意。”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厂门口那棵木棉树下聊天。可这地方是火车站,人群从他们身边挤来挤去。时间一点一点地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光也从白变成了黄。
“李晨,你听我一句。”
老周认真起来。
“你现在,比我有用。你在广州,能做的事比在塘厦多得多。我这一辈子,打完了仗,又打了半辈子工。到老,还是这样。我不甘心,可也没法子。你不一样。你年轻,有文化,还肯干。你比我强。等你哪天把厂子做大了,做成了气候。我回来,我给你看大门。”
李晨鼻子一酸。
“行,你说的。等你回来,门卫室还给你留着。你就坐在那儿,跟黄老头一样,养只胖猫。”
“我可不养猫,那玩意太黏人。”
“那你养条狗,土狗,看门正好。”
“我看行,黄的,大个的。,来了都叫。”
两人又笑,那笑里带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每个在车站送别的人,拼命把难过压下去,只捡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说。
“李晨,你回去吧,厂里等着你。”
老周站起来。
“我不走,等你上了车。”
“上车还早,你陪我去吃点东西。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面馆,便宜,量还大。”
“你有钱没?”
“有,工资结了,加上这个月满月,还有厂里多给的两百,够我吃半年。”
“陈万年给你的那两百,你拿没拿?”
“拿了,不拿白不拿,我又不欠他的。”
“对,那是他该给的。”
两人穿过人群,进了广场侧面一条小巷。巷子里全是小馆子,招牌一块挨一块。老周轻车熟路地找了家“山东面馆”,进去要了两碗牛肉面,又要了碟花生米。
“以前在这附近转过车,这家味道正。”
面上来,热气腾腾的。汤是酱色的,上面漂着葱花和几片薄牛肉。老周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数着面条。李晨坐在对面,看老周吃。
“你怎么不吃?”
“不饿。”
“多少吃几口。一会儿你回去,天就黑了。”
李晨拿起筷子。面很筋道。可咽下去的时候,像有块石头在喉咙里堵着。
吃完面,天已经暗了。
火车站的灯一排排亮起来,把广场照得明晃晃的。人不见少,反而多了。几个扛着大包的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李晨把老周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你身体这样,还买站票。十几个钟头,怎么熬?”
“站票好啊,人家说这个是无固定座位票,可以在车厢里走走,比坐着舒坦。”
“你到了家,给我写信。或者打我这个BB机号。”
“行,我到了就给你报平安。”
“还有。要是撑不住了,就去县医院,别硬扛。”
“知道了。”
两人走到进站口,李晨从包里翻出几张票子,塞进老周手里。
“拿着。路上用。”
“我不要。”
老周往回推。
“不是我给你的,是阿霞给你的。她让我带给你,说路上买点吃的,别亏着自己。”
老周的手停住了,那几张票子在手心里,被风吹得一角翘起来。
“阿霞……我走的时候她还上班呢?”
“嗯,夜里十一点下的班,知道你不在了,满厂找你。”
“她没哭吧?”
“你说呢。”
老周不说话了。攥着钱的手,慢慢握成拳。
“你帮我……多劝劝她。”
“我劝不了,要走的是你。”
“李晨,有些话,我没法跟她说。”
老周抬起头,眼睛里有灯光的碎影。
“我跟她,搭伙这些年。没给她名分。也没跟她领证。她一个女人,跟了我这个半老头子,图的啥?就图我人实在。现在我病了,我更不能拖着她,你懂不懂?”
“她不会觉得你在拖她。”
“她会,只是她不说。我太了解她了。她那人,心软。我要是说,阿霞,你跟我回山东吧。她一定跟着。可我那老家的日子,比东莞还苦。风沙大,土房子。她跟着我,只有苦吃。我这一辈子,已经欠了不少人,不能再欠她了。”
“可你现在走,她会更难过。”
“难过一阵子,就过去了,总比跟着我受罪强。”
李晨没再说话。
进站的队伍开始动了,老周把行李箱提起来。
“走吧,别送了,你厂里一摊子事。别为我耽误。”
“老周。”
李晨叫住他。
“还有事?”
“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病不能拖。你到了家,一定要去县医院,要是什么事都没有,你就在家好好养着。养好了,来广州,门卫室给你留着。”
“好,我答应你。”
两人在进站口最后握了握手。
那手还是那么热。像把火烧到了掌心。
“走了。”
老周转身。
“老周!”
李晨又喊。
老周回头。
“你不会有事的,你还没给我看大门呢。”
老周笑了。那笑容在车站的灯光下,黄灿灿的,像一枚旧铜钱。
“等着,我这条命,子弹都收不走,何况那点小病。”
然后,走进了人潮里。灰衬衫,旧军裤,胶鞋。那个旧行李箱,在手里轻轻晃着。
李晨站在进站口外,看着那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被人群完全吞没。
广场上的广播还在响。
“开往济南方向的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李晨忽然觉得,这满广场的人,都是别人的命。
只有那个走远了的背影,曾经和自己的命,有过交集。
转过身。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广州的夜晚,霓虹灯把半片天都染成红色。像有一场大火,正从远处的楼顶烧起来。
往公交站走。
“老周,你可得说话算话,好好活着啊。”
李晨小声说。
夜风吹过来,把这句话卷走了,不知道会吹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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