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人去床空

阿霞是十一点下的夜班。

像往常一样，先到宿舍门口的洗手池边洗了把脸。

水凉，浇在脸上，把车间里闷出来的油汗冲掉一半，然后拿别在裤腰上的干毛巾擦了擦。

毛巾是前天才洗过的，有股太阳味。老周说她洗东西干净，连毛巾都能洗出香皂味。

她听了高兴，就洗得更勤了。

宿舍楼的灯暗了几盏，女工那边还有人在走廊上晾衣服，花花绿绿的，像在夜风里开会。推开那间住了快三年的房门。

“老周，我跟你说，明天你必须去医……”

后面半句卡在喉咙里。

床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还是老周当兵时的叠法。

可床底下那个旧行李箱没了，床头的搪瓷杯、牙膏牙刷、晾在铁丝上的那条蓝白条毛巾，全没了。

阿霞站在门口，像被谁猛地抽走了脚下的地。

“老周？”

叫了一声。

没人应。

冲进去，一把掀开被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又把柜门打开，那里面他的衣服全没了，只剩下几根挂衣服的铁丝，荡荡地晃。

“老周！老周！”

喊出了声，嗓子像被什么撕开，声音尖得发颤。

刘小芳跑了过来，穿着拖鞋。

“阿霞姐！你回来了？老周他……”

“他去哪儿了？啊？人去哪儿了？”

阿霞抓住刘小芳的胳膊，指头陷进肉里。

“厂里让他走了，今晚走的。”

“走了？走哪儿了？为什么走？”

阿霞像没听懂。

“说是什么岗位调整，厂里给结了工资，多补两百。让他今晚就走，不能过夜。”

“放屁！什么岗位调整！是不是陈万年？是不是那个王八蛋？我找他去！”

阿霞转身要下楼。

刘小芳死死拽住她。

“阿霞姐！你冷静点！陈万年早走了！办公楼都锁了！”

“那我找周经理！他人呢？他凭什么让老周走？凭什么？”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那张脸被汗水泡了半个晚上，又被泪一冲，花得不成样子。

“周经理也不在，阿霞姐，你听我说，老周是自己走的。他让周经理别告诉你，说你知道了会急。他……他不想让你担心。”

“自己走的？他一个人走的？”

阿霞喃喃地重复，转身往楼下冲。

“我去找他！他不能就这么走了！他那个身体，一个人坐车怎么行！”

“阿霞姐！你不能去！”

刘小芳追上去。

楼梯拐角，吴大勇和杨秀英也上来了。一看这阵势，吴大勇一步横在楼梯口，把路堵得结结实实。

“阿霞，你这是要干什么？”

“让开，我去找老周。”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找？塘厦这么大，你知道他上了哪趟车？去的火车站还是汽车站？”

“那我就一个站一个站地找。找不到，我就去山东，他总得回老家。”

“你疯了！”

吴大勇嗓门大起来。

“你知道他老家在哪儿？菏泽下面一个你连名字都没去过的小村子。再说，你又不是他拿结婚证的老婆，你去以什么身份？你一个人过去，到了县城，再坐三轮，再走土路，你找得着吗你！”

“找不着我也得找！”

阿霞也吼回去。

杨秀英赶紧拉住吴大勇，小声道。

“你小点声，她心里难受。”

又转头对阿霞说。

“阿霞姐，大勇不是不让你找，是现在这个时候，你追不上他的。老周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认准了要走，就没人拦得住。你这么跑出去，路上出点什么事，我们怎么跟他交代？”

“那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阿霞的声音低下来，像一捧从高处跌下来的水，摔碎了。

“他在厂里这些年，没享过一天福。吃饭让着别人，睡觉帮人看门。谁家有事，他都去。现在病了，被赶走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刘小芳也蹲下，轻轻拍她的背。

“阿霞姐，你别哭。老周吉人自有天相。他打过仗，子弹都躲着他走，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可他肝不好，我早就看出来了。他吃饭不香，肉都不碰。晚上睡觉，老出汗。我叫他去看，他总说没事，我要是早一点押着他去……都是我，是我太由着他了。”

阿霞越说越恨自己。

吴大勇叹了口气，在楼梯上坐下。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阿霞，你听我讲。你找老周，是对的。可你不能这么没头没脑地找。你先在厂里待着，我有个主意。”

阿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老周回山东，肯定要去广州转车。广州火车站，一天就那几趟北上的车。李晨在广州。我们让黄老头呼李晨的BB机。李晨在那边认识的人多，又知道老周长什么样。让他去火车站截人。哪怕赶不上，也能在车站附近找找，说不定就碰上了。”

“对对对！李晨不是在广州吗？让他去！他肯定有办法！”

刘小芳说。

“可黄老头这会儿睡没睡？”

杨秀英问。

“没睡，他是门卫上夜班，得上到十二点。”

“那还等什么，走。”

一行人下了楼，阿霞跑在最前面。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贴在脸上。顾不上去拢。脚上的拖鞋“啪嗒啪嗒”响，在安静的厂道上敲出一串急急的鼓点。

门卫室里，黄老头正抱着那只胖橘猫打瞌睡，听见动静，睁开眼。

“怎么都来了？出什么事了？”

“黄叔，李晨的BB机号。你呼他一下。就说老周今晚走，可能去广州火车站坐车回山东，让李晨无论如何去截人，快！”

吴大勇说。

“老周……哎，我早说别让他走，你们等着。”

黄老头赶紧拿起电话，拨了传呼台。

“请留言。”

传呼小姐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凉凉的。

“李晨，我是黄老头。老周刚走，回山东，可能去广州火车站。你看到他，千万拦住他。别让他一个人回老家。他身子不好。收到速回，阿霞急。”

挂了电话，几个人在门卫室里站着，谁也没说话。那猫“喵”了一声，从黄老头腿上跳下来，走到阿霞脚边，用头蹭她。

阿霞蹲下来，摸了摸猫头。

“他连只猫都没有喂过就走了。”

“猫不认人，他喂了也是白喂。”

黄老头说。

“认的，他每天晚上巡完最后一圈，都来这门卫室，给猫带几片剩菜。猫一见他就打呼，比见了我还亲。”

黄老头别过头去。

那台旧电扇在墙上“嗡嗡”转。扇叶上积着的灰，被风带得簌簌地掉，像下了一场小小的尘。

“你们也别在这儿干站着。回去睡吧。有消息，我喊你们。”

“我睡不着。”

阿霞说。

“那也得躺下，老周要是知道你为了他，又弄坏了自己的身子，他心能安？”

阿霞不说话。

杨秀英过来，轻轻拉起她。

“阿霞姐，走。我陪你回宿舍。你洗把脸，喝口水。李晨那边有消息，黄叔会来叫我们。”

阿霞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

上楼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厂门口那条黑漆漆的路。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像蹲在夜里的黄眼睛。

老周就是从那儿走的。

背着个旧箱子，一个人。

她那时候还在车间里。还在想着，等下班了回去，要怎么说他，才能让他去医院。

可是现在，连说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

李晨正在厂里给第二单的材料做最后的清点。BB机一响，抄起来看。上面一行字，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砖，砸得眼冒金星。

“老周被厂里赶走，回山东，可能经广州火车站，速回。”

李晨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脑子里“嗡嗡”的，像有火车从耳朵里开过去。

邹连梅从台面边抬头。

“怎么了？”

“老周走了，被陈万年赶走的。黄老头说，他可能去广州火车站坐车回山东。”

李晨把BB机往兜里一塞，抄起桌上的钥匙。

“你去火车站？”

“对，现在就去。”

“你知道他坐哪趟车？”

“不知道，不知道也得去。”

“我跟你一起去。”

邹连梅站起来。

“不，厂里不能没人。你在家盯着，我去就行。”

“你一个人行吗？”

“行，我坐公交去，到了先看北上的车次。不行就在广场上找。老周那样，好认。”

邹连梅没再坚持。

“实在找不到，就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好。”

李晨把包往肩上一甩，出了门。

太阳很大，影子在巷子里被拉得又扁又长。

公交车上，坐在最后一排，把地图摊在膝盖上。手指在“广州站”三个字上点着。心里一遍遍念着：老周，你等等。你走慢一点，别让我白跑这一趟。

车窗外，城市像一大片被晒化的糖，软塌塌地往后流。

把脸贴在玻璃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眼睛发酸。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人。可知道，非去不可。

因为那是老周。

那个在收容所门口，用粗糙的手掌拍他后背的人。

“小子，怕什么。天塌下来，有周叔顶着。”

这一次，换他去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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