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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无情的工厂


矩明厂的办公楼。

陈楚波是掐着点去的,饭堂刚收了最后一批碗,厂道上人不多。把身上那件包装组长的蓝色工服整了整,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陈万年打电话的声音,陈楚波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等那声音停了,才抬手敲门。

“进来。”

陈万年坐在大班台后面,正把手机往抽屉里放。见是陈楚波,眉头先皱了一下。

“这么晚了,什么事?”

“陈生,有件事,我不能不说。”

陈楚波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站着。

“说。”

“老周,周德胜,他身体出大问题了。”

陈万年正要点烟,手停在半空。

“什么大问题?”

“肝,听说是肝上的毛病。人瘦得脱了形。脸黄得跟涂了蜡一样。我昨天亲眼看见,他在门卫室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起来的时候差点栽地上,黄老头扶住的。”

“肝病?”

陈万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眼睛在烟雾后面眯起来。

“多久了?”

“有阵子了,他硬扛着,谁都不说。阿霞天天逼他去医院,他就拿医务室那几片胃药糊弄。现在厂里不少人知道,就瞒着上面。”

“瞒着上面?我看你这不是来报了嘛。”

陈万年似笑非笑。

“我是替厂里想,陈生,您想,他一个保安队长,天天在厂里转。万一哪天夜里值班,一头栽下去,人没了。厂里要赔多少?又是在厂区里头。家属闹起来,更麻烦。我听说,他老家还有人呢。”

陈万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先出去,这事我知道了。”

“陈生,我……”

“出去。”

陈楚波咽了口唾沫,退了出去。

门一关,陈万年把烟摁在烟灰缸里,过了几分钟,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

“周经理,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三分钟后,周经理上来了,见陈万年脸色不对,先打起十二分精神。

“陈生,什么事?”

“周德胜,那个保安队长,身体是不是不行了?”

周经理愣了一下。

“这个……我最近也听下面人提过。说他脸色不好,瘦了不少。但具体什么病,没去医院查,他自己也不肯去。”

“不肯去,就不用去了。你帮我把工资给他结了,这个月算满月。再多给两百,就当厂里的补偿。”

“陈生,您的意思是……让他走?”

“今天晚上就走,别等明天。”

“这……是不是太急了?他也没犯什么错。在厂里这么多年,工人里头有威信。这个时候把人赶走,怕是下面有情绪。”

“有情绪?有情绪就压下去。你这个经理,怎么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陈万年抬起眼,冷冷地看他。

“他什么病?肝病。肝病会传染你不知道?厂里几千号人,同吃同住。传开怎么办?再说了,万一哪天倒在厂里,算谁的?工伤?还是我陈万年杀人?我们是开工厂的,不是开善堂的,你懂不懂?”

“懂,可这理由……说不过去。”

“理由你自己随便找一个,这还要我教你?就说岗位调整,工厂精简人手。说他要回老家,厂里体恤老员工,特意多发两百。给他留点面子,也给你自己留点余地。”

陈万年往后一靠,双手交叉在胸前。

“陈生,这事是不是再缓缓?周德胜在厂里,确实没出过岔子。而且保安队那帮人,都听他的。他走了,队里怕是要乱。”

“乱?是保安队乱,还是你周经理不想当这个恶人?”

陈万年盯住他。

周经理脸色微变。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就好,去办。今晚一定要让他走。过了今晚,我要是明天还在厂里看见他,你就跟他一起走。”

陈万年说完,拿起桌上的报纸,抖开。

周经理在办公室中间站了几秒,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这恶人,还是得他来做。

晚上九点。

厂里的夜班正上得紧,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嗡嗡”响成一片。保安室门口那盏白炽灯,把老周的脸照得更黄了。

刚巡完一圈,正坐在门口那把旧藤椅上喝水。

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着喝。

周经理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老远就看见了。老周放下杯子,站起来。

“周经理,这么晚还没回去?”

“周德胜,你跟我来一下。”

“什么事?”

“来我办公室说。”

周经理转身就走。

老周愣了愣,把搪瓷杯放回窗台上,跟了上去。

经理办公室在一楼最东头,灯开着,电扇“嗡嗡”转。周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老周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把门带上。”

周经理说。

老周进去了。

“坐。”

周经理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不坐了,站着自在。周经理,有什么事,你直说。”

周经理看了他几秒。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却从来不想真正认识的人。

“厂里最近要调整岗位。保安队这边,人员太多。上面意思,精简一下。你是队长,按理不该动你。可这次不一样。陈生那边……算了,说这些干什么。你今晚把东西收一收,工资我让人给你算好了。这个月按满月。另外多补你两百。就当是厂里的一点意思。”

老周站在那里,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没倒,但整个身子晃了一下。

“让我走?”

“对,今晚。”

“理由呢?我犯什么错了?”

“没犯错,就是岗位调整。”

“岗位调整,调到哪儿?”

“周德胜,你别问了。体面一点,对大家都好。”

老周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盏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灯。

“我出来打工十几年。从东莞到深圳,再到这塘厦。见过半夜赶人的,也见过把人反锁在厂里的。陈万年这手,不新鲜。可你周经理,好歹也跟我喝了不下十回酒。今天就一句‘体面一点’,就要我走。行。我走。”

“老周,我……”

周经理张了张嘴。

“不用说了,我懂。厂里的苦处,你当我不知道?我是身体不好,可我不会死在你们厂里。”

“老周,你别这么讲。我也是没办法,上面的意思,我拦不住。”

周经理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袋。

“钱在里头,你点点。”

“不用点,你们不会少算。”

老周接过纸袋,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

“周经理,我有个请求。我走的事,别让阿霞知道太早。她夜班要上到十一点。我今晚先走。明天……明天你跟她说,就说我回老家了。别让她去找我。她脾气急,容易吃亏。”

“这……行,我安排。”

老周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周经理。

“你替我转告陈万年,我周德胜在越南战场上,子弹从耳边擦过去,我都没怕过。他今天让我走,我不怪他。可那两百块,我不领情,我拿我该拿的。”

说完,走了。

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老周还没走到宿舍楼,吴大勇就追出来了。接着是刘小芳、细狗、阿珍。几个人围上来,有的手里还攥着工牌,一看就是从车间冲出来的。

“老周,怎么回事?听说厂里让你走?”

吴大勇跑得急,一头汗。

“是,岗位调整。我老了,身子也不如从前。该给年轻人腾腾位置。”

“放他娘的屁!”

吴大勇一嗓子吼出来。

“什么岗位调整!我看就是陈万年那个老东西在清人!李晨走了,梅姐走了,现在轮到你了!这不就是报复吗!”

“大勇,你小点声。”

“我偏不!老周,你不能走!你去跟陈万年说,你要是不干,我们一两千号人全都不干了,还怕他一个香港佬?”

吴大勇越说越激动。

“住嘴。”

老周低喝了一声。

吴大勇一愣。

“你当这是过家家?你一个人不干,你身后那一家子老小吃什么?杨秀英怎么办?阿珍、细狗怎么办?你们上有老下有小,以为你是李晨,李晨有文化,有退路,你们没有。”

“老周,你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呀。”

刘小芳带着哭腔。

“我不走,等着人家用轿子抬?”

老周笑了笑。

“没事,我就是这阵子上夜班上多了,身子乏。回老家歇几天。地里种点菜,河边钓钓鱼,说不定比在厂里还强。”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细狗问。

“看情况,好了就回来。”

“你去广州找李晨吧,他那里现在缺人。你去了,帮帮忙,比回老家强。”

“找李晨?我这个样子去找他,干嘛?给他添麻烦。他在广州那摊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才刚起步。我去那儿,干不了重活,还得占他一张床,算了。”

“可老周,你一个人回老家,谁照顾你?”

“我又不是废人,还没到那一步。”

没人再说话。

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几盏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从厂房那边吹过来,带着皮革和机油的气味。那气味跟了他们这么多年,忽然变成了一种叫人鼻酸的东西。

“行了。都回去上工。下了班,该睡觉的睡觉,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老周转身上楼收拾东西。

一个旧行李箱,几件换洗衣裳,一双胶鞋。

还有压在箱底的一个塑料相框,里面是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三十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扛着枪,站在一片山地前。

前排正中间那个,脸上还没有褶子,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那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还有一张是阿霞的,在厂门口那棵木棉树下照的,彩色的。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红毛衣,笑得不怎么自然,可眼睛里有光。

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箱子里,又摸了摸箱底那枚三等功的奖章。拿出来,在掌心握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下楼的时候,吴大勇提着一袋东西追上来。

“老周,这是杨秀英煮的鸡蛋。还有一包红糖,你在路上吃。”

“你拿回去,我坐车不饿。”

“你拿着!”

吴大勇把袋子往他手里塞。

“你回去要是身体还不舒服,就去县医院看看,别自己扛着。”

“好。”

老周接过袋子。

“老周。”

细狗也挤过来,塞了包红塔山。

“这个给你,路上抽。”

“你小孩子抽什么烟,我帮你处理。”

老周把烟揣进兜里。

阿珍躲在刘小芳身后,眼睛红红的,不说话。

“走了。都回吧。”

老周提起行李箱,转身朝厂大门走。

走了七八步,后头传来阿珍的声音。

“老周!你好了,一定要回来!我们等你!”

老周没回头。

抬起一只手,朝后头摆了摆。

那手势,像在告别,又像在说,知道了,都回吧。

厂门口的黄老头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只胖橘猫。见老周来,把猫放到地上。

“真走啊?”

“走,黄老头,你在这门卫室,以后少喝点酒。肝这东西,等它喊疼,就晚了。”

“你自己也保重。”

黄老头别过脸去。

老周在厂门口站了站,抬头看那扇灰不溜秋的大铁门。

这些年,天天从这扇门进进出出。迎过多少新工人,又送过多少老面孔,今天轮到自己了。

“走了。”

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也像对这扇门说。

拎着箱子,走进了塘厦的夜色。

街上的霓虹灯红红绿绿地亮着,宵夜摊的烟火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升。卖甘蔗的、卖绿豆沙的、修鞋的,都还在自己的小摊上,热热闹闹地讨着生活。

老周没有回头。

那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最后被夜色一口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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