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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老周身体有问题了


下午四点多,李晨从濠畔街回来。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捆五金件,车把上挂着袋拉链头。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的热气还没散,像蒸笼揭开盖后剩下的那点余温。

把车往厂门口一靠,从裤兜里摸出BB机。上面两条信息。一条是刘君爱发的,说她明天到广州。另一条是个陌生号码,后面跟着三个字:黄老头。

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黄老头找他,只有一件事,矩明厂那边有消息了。

擦了把脸上的汗,把东西搬进厂里。邹连梅正在台面边打纸格,头也不抬。

“五金件点好了没?王春生那边等着用。”

“点好了,等会给他。”

李晨把货放下,又往外走。

“我去回个电话,黄老头呼我。”

“去吧,别一打又是半小时,这月你打电话都花多少钱了。”

“知道了,就两句。”

村口的电话亭还是那个,卖汽水的阿婆坐在旁边,手里摇着把蒲扇,见他来,挪了挪凳子。

“又打电话?你比我这小卖部还忙。”

“阿婆,给我拿瓶冻豆奶。”

李晨把话筒拿起来,投了币。

电话响到第五声,那头接了。

“喂?哪个?”

“黄叔,我李晨。你呼我?”

“哎呀,李晨!真是你!”

黄老头的声音一下大了,震得话筒“嗡嗡”响。

“你等等,我把猫抱下去。这畜生趴在我腿上,压得我腿麻。”

那边“咕咚”一声响,接着是猫不情愿地“喵呜”了一声。

“好了好了,李晨,你在广州怎么样?听他们说你发达了?开上宝马了?”

“什么宝马?两个轮子的就有一辆。刚蹬回来,链条还掉了一回。”

“两个轮子的宝马?这广州的宝马真先进,居然就两个轮子。”

“黄叔,我跟你扯淡呢,你还给我表扬上了。”

“那不是高兴吗,他们都说你发了。我寻思,你上次走的时候,裤兜比脸还干净。这几个月不到,要真开上宝马,那广州的风水也太旺了。”

“旺个鬼,我现在骑的那辆都是别人淘汰给我的,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车闸还是王春生帮我拿铁丝绑的,你听谁说我开宝马了?”

“厂里都传遍了,说你接了个大活,赚了大几万。还带个靓女,开红色宝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那车是朋友的,我就坐了半程。到了他们嘴里,成我开的了。”

“我就说嘛。你小子,不是那种张扬的人。”

“黄叔,你呼我,就为问这个?”

“不是不是,有两件事。第一件……”

黄老头忽然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

“你还记得马玉华不?”

李晨握着话筒的手一紧。

“记得,怎么了?”

“她前阵子,写了封信到厂里来,写的是门卫室代收。正好那天让陈楚波撞上了,他说跟你是同学,还是老乡,信他帮你转。我当时没多想,就给他了。”

李晨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后来呢?”

“后来我就起了疑,因为那封信他拿了之后,好像没往宿舍那边去,反倒去了锅炉房后头。我当时想跟过去,又怕打草惊蛇。再后来,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早寄给你了,可你从没提过收到什么信。我也拿不准,到底寄没寄。”

“他转个屁给我。”

“我猜也是,这小子,不是个东西。那阵子他刚当上组长,尾巴翘得老高。又跟张超他们不对付。你把李晓霞弄走之后,他对你就更恨了。我估摸着,那信八成是被他拦下了。”

“黄叔,那信上写的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拆。信封上就写着‘李晨亲启’,字挺秀气。是马玉华的字吧?她在厂里那会儿,写质检报告,一笔一画,全厂就数她写得最工整。”

“是她。”

“对不住了,这事赖我,我当时该多问一句。”

“不怪你,陈楚波那王八蛋,我早晚找他。”

“你别乱来,这人现在就是条疯狗。你远在广州,犯不着为条狗跑回来。”

“我知道。”

电话亭外,太阳又沉下去一截。阿婆的蒲扇“啪嗒啪嗒”响着,像在数时间。李晨的后背被晒了一整天,这会儿风一吹,凉凉的,像贴了块湿布。

“还有第二件事。”

“你说。”

“老周,周德胜,他身子骨不大行了。”

黄老头的声音又低下去,像怕被风带走。

李晨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那时候就不好,你跟他天天见面,没觉得他脸色黄?这阵子更明显了。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圈。昨天在门卫室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起来的时候差点栽地上。我扶了他一把。那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我让他去医院,他就说没事。说天气热,歇歇就好。”

“阿霞知道不?”

“哪能不知道,阿霞天天逼他。上回好说歹说,才去了趟厂医务室。那赤脚医生能看个啥?给了几片胃药,说不要紧。老周就拿着当圣旨,再也不肯去大医院了。”

“这个犟驴。”

“你不是不知道他。一辈子,不给人添麻烦。在厂里,谁家有个难处,他跑得比谁都快。轮到他自己,就一个字,扛。”

李晨没说话,手指在电话线上一圈一圈地绕。

“李晨,你们老交情。有时间,给他打个电话。你要是不方便,我传个话也行。你的话,他还能听进去几句。”

“黄叔,我这两天就给他打。”

“好。还有,阿霞……也难。每天又要上班,又要盯老周。瘦得跟换了个人似的。你有空,连她一块劝劝,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倔。”

“我知道。”

李晨挂了电话,在电话亭边站了很久。

阿婆递过来一瓶冻豆奶,那瓶子上结着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像谁在替他把没流出来的泪先流了。

马玉华的信。

陈楚波撕了。

信里写的什么?她为什么忽然写信来?信里是不是说了什么要紧的话?她等不到回信,是不是就冷了心?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锤子,一下下砸在太阳穴上。

想起马玉华走的那天,广州火车站。

她穿着那件碎花衣裳,站在人群里冲他挥手。

当时说,会给她写信。后来到了广州,忙第一单,忙第二单,忙这破厂子里每天鸡毛蒜皮的事。信没写,电话也没打通。

以为她还好好地在家,好好地等着,好好地过她自己的日子。

现在看来,不是。

还有老周。

那个带着五六十号工人冲进黑房的人,那个在他最落魄时,请他吃宵夜,跟他说“这人啊,得有点脊梁”的人。

才半年不到,怎么就瘦成柴火棍了?

忽然觉得,自己跑得太快了。

快得把身后那些人,一个一个,都落在了原地。

等回头,才发现,有人已经走远了,有人还在原地等。

而自己,除了往前跑,什么也没做。

李晨把豆奶瓶贴在额头上,那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李晨,你他妈的真是个混蛋。”

阿婆在旁边“噗嗤”笑了。

“后生仔,又发癫,自己骂自己。”

“阿婆,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不能光顾着往前跑?”

“跑什么跑,我在这巷口坐了十年。见的人多了。有的人跑着跑着就没了影。有的人走着走着,还在。你呀,别光看路,多看人。”

“阿婆,你这话,比我以前读的书都有用。”

“有用就多来买豆奶。”

阿婆笑着,又摇起了蒲扇。

李晨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水面上的光,一晃就散了。

回到厂里,天已经黑了。

车间里亮着灯,王春生在裁床那边清点五金件。王春燕在平车边练新款的边线。邹连梅坐在台面边,就着一盏小台灯看纸格。

李晓霞在门口哄孩子,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调子。

“梅姐,我明天要给老周打个电话。”

“打吧,顺便问问厂里那帮人。刘小芳、细狗、阿珍,都还好不好。”

“嗯。”

“你脸色怎么了?中暑了?”

邹连梅抬头。

“没有,热的。”

邹连梅放下纸格,走过来,伸手探了探额头。

“是有点烫,去洗把脸。”

“好。”

李晨到厨房洗了脸,水是凉的,从水龙头里“哗哗”地冲出来,打在手心,溅了一身。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被汗水和灰尘糊得有些模糊。

抹了一把,镜子里的人又清楚起来。

瘦了,也黑了,可那双眼睛,比刚来广州时更沉了。

“李晨。”

外面传来邹连梅的声音。

“在。”

“出来吃饭,今晚有丝瓜汤,我煮的。放凉了再喝。”

“好。”

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出去。

车间的灯亮堂堂的,几个人围坐在裁床边,碗筷已经摆好了。

李晓霞把孩子放在旁边的小竹篮里,那孩子不哭不闹,正啃自己的手指头。王春生给每个人盛了饭。王春燕把一条小咸鱼夹到了邹连梅碗里。

李晨坐下,端起碗,又放下。

“我明天去电话亭,把老周的事跟吴大勇也说说,看他们能不能劝老周去医院。”

“老周那人,劝不动。你不如直接给阿霞出主意,让她押着去。”

“有用吗?”

“没用也得用,他那病,拖不得。”

“梅姐,你说老周会不会……”

没往下说。

“别瞎想,好人命硬。”

“对。周叔是打过仗的人,子弹都怕他。”

王春生插了一句。

“就是,周叔肯定没事。”

王春燕也说。

李晨点点头,夹了片丝瓜。那丝瓜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可嚼着嚼着,想起老周那天在厂门口拍他肩膀的手。宽大、粗糙,热乎乎的。

像能把整个世界都按安稳了。

抬头看了眼窗外。

月亮还没出来,天是深蓝色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铺在远处的楼顶上。

“明天,得把电话打早一点。”

“嗯,早点打。打完了,去接刘君爱,她不是明天到吗?”

“对。”

应着,又往嘴里扒了口饭。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着远远近近的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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