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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带血的第一桶金


回到长安,天已经黑透了。

刘君爱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没急着上去。

坐在驾驶座里,把车窗摇下一半,点了根烟。薄荷味混着夜风钻进肺里,凉丝丝的,像有人往嗓子眼儿塞了块冰。

那本从李艳萍那儿带回来的新款包图片集还搁在副驾驶座上,封面上的包,亮闪闪的,像一只只镶了金边的眼睛,在黑里盯着她看。

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手机响了。

接起来,是阿芬的声音,嗲得能掐出水。

“君爱,回来了没?姐儿几个在‘绿岛’喝茶,就差你了。你来不来?阿珍今天带了盒台湾点心,说等你一起开。”

“来。”

绿岛是长安镇中心一家港式茶餐厅。

门口摆着几棵假槟榔,这种地方,白天坐满谈生意的港商,晚上清一色是她们这样的女人。珠光宝气堆在一起,隔老远就能闻着香水味。

刘君爱进去的时候,阿芬、阿珍,还有白梦艺,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桌上摆着茶点、虾饺、凤爪,还有两瓶开了盖的啤酒。

“哟,这不是要去广州当女老板的人吗?终于舍得回来了。”

阿芬嘴快,先把一杯啤酒推过来。

“我还以为你在广州被哪个老板拐了,不回来了呢。”

“我倒是想被拐,可惜广州那地方,满街都是老板,没一个有空拐我的。”

刘君爱在阿珍旁边坐下,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说说,广州怎么样?新厂子有模有样不?”

阿珍往她跟前凑了凑。

“小厂,机器八台,人五六个。做点皮具加工。厂房里连个像样的电扇都没有,热得跟蒸笼似的。”

“这你也去?我可听人说,广州的城中村,又脏又乱。你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干嘛去受那罪。”

“我想自己做点事,这年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刘君爱夹了个虾饺,蘸了点醋。

“靠自己?”

阿芬“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手上的金镯子“叮当”响。

“哎哟我的好姐姐,你可别逗了。你那靠自己,是靠自己干什么?开厂?开店?你见没见过去年那帮姐妹?一个个不都说要自己干。结果呢?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

“可不是。”

阿珍接话。

“我认识一个,在虎门开服装店。想着自己当年在厂里也做过几年,怎么着也不会亏。结果呢,半年,本钱全砸进去。房租、拿货、压货,最后连水电费都交不上。现在人在哪?在厚街一家桑拿里。上大活,全套。你说,这搞的有什么意思?”

“我们这块料,开厂开店,就是往火坑里跳。你看看你身边那些被包着的,谁真做出头了?一个都没有。做得好的,也就是帮香港佬看看档口,帮着出货。那能叫自己的事业?说白了,换个地方伺候男人。”

阿芬又“咕咚”灌了一口啤酒,说得眉飞色舞。

“话不能这么说。也有做成的。”

白梦艺开口。

她坐在最里面,一直安安静静地剥瓜子。

这会儿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放,抬起眼。那双眼细长,眼尾往上挑,像两片柳叶,看人时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做成什么呀,我就没见着一个。”

“你没见着,不代表没有。隔壁镇有个女的,以前也跟我们一样。现在在深圳,自己开个小贸易公司。人家不说多有钱,至少不再看男人脸色。”

“那她怎么起来的?还不是男人给的启动资金。”

“启动资金怎么了?拿到手里的就是自己的,你不服?”

“行了行了,别争了。我就是想去试试。成不成,我自己担着,你们别一个个跟判官似的。”

刘君爱不想听她们吵,把话题岔开。

“不是判官,是给你提个醒,别一头热,栽进去。”

阿芬放下筷子,凑近了些。

“君爱,你听姐一句。我们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折腾几年?趁着沈老板还看重你,多攒点钱。房子搞一套,铺子买一间,租出去都比开店强。你自己去干,累死累活,图什么?图个名声?这年头,名声能当饭吃?”

“我图个踏实。”

“踏实?呵。在长安,最不踏实的就是我们这些女人。你还想踏实,我看你是昏头了。”

气氛一下子凉下来。

白梦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皮。

“君爱,走。陪我去趟洗手间,让她们两个在这儿吵。”

刘君爱跟着站起来。

洗手间在走廊最里头,灯光黄黄的,镜子边上点着盘蚊香。

白梦艺进去,先不急着解手,靠在洗手台边,从包里摸出支烟。细长的女式烟,点上,吐出的烟在镜子里散开。

“她们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们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动弹。”

“我知道,都是好心。”

“好心?好什么心。你混得好,她们眼红。你混不好,她们看笑话。塑料姐妹,不都这样。”

白梦艺弹了弹烟灰。

“不过我说句实话,你去广州做加工,确实够呛。你没有人,没有客,没有路子。光靠那个李晨带,他能把你带成什么样?一个打工仔,千辛万苦开个破厂,还不知道明天在哪。你跟着他,只会更苦。”

“我没说只靠他,我就是想先入行。”

“入行也有入行的门道,你找我的意思,我听出来了。不就是心里没底,想多留条路吗?”

白梦艺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理了理头发。

“我跟你讲个事,你自己衡量。”

“你说。”

“我们圈子这些女人,最想要什么?不就是男人去香港、去国外带回来的那些名牌包?LV、Gucci、Chanel,一个几万,十几万。背出去,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当那些包都是真的?”

刘君爱心里动了一下。

“你是说……有假的?”

“不是有假的,是绝大部分都是假的。”

白梦艺压低声音,往门口瞥了一眼。

“我以前在一个电子厂待过,有个台湾经理。每次回台北,都带一堆戒指、项链、手表回来。翡翠的、金的、银的,说这个几千,那个几万。然后送给厂里那些文员。那些小姑娘,一看台湾经理出手这么大方,没几天就跟他上了床。你说那些东西值钱吗?呸。全是台北夜市的地摊货。几十块新台币一个。拿到大陆来,人靠一张嘴,说得天花乱坠。那些女的哪懂?被睡了还当捡了宝。”

“这也太缺德了。”

刘君爱皱眉。

“缺德?这世道,心不黑,怎么发财。我跟你说个更实际的。”

白梦艺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深圳宝安那边,有个专门做A货的地方。那些奢侈品包,专柜卖几万的,他们一两千就给你。小票、防伪标、吊牌、包装盒,一样不少。做得跟真的似的,不是内行人,根本分不出来。”

“那不是犯法吗?”

“所以做得隐秘,你以为这生意小?大把人靠这个发了。你拿货一千,转手三千、五千。一个包顶你做几百个什么化妆包。你做三百个PU包才赚两三千。人家卖一个A货,你一个月的利润。”

“那你为什么不做?”

“我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路子。宝安那边的上家,不是谁都能见到的。得有人引。而且做这个,需要本钱。一个包一千,你拿十个就是一万。我现在这情况,手里能动的钱不多。再说了,老板看得紧。我要是有大笔资金进出,他第一个知道。”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去做?”

“君爱,你比我聪明。也比我狠。你心里清楚,做什么不要风险?你在厂里打工,老板一句话就能让你滚。做加工,客户一撤单你就得关门。风险哪儿都有。可你要看收益。做A货,第一桶金来得快。有了钱,你再开厂、开档口、做正经生意,那都是后来的事。资本的第一桶金,有几个是干净的?全是带着血的。你敢不敢沾,就看你自己的命。”

白梦艺说完,把烟摁灭在洗手台上,扔进垃圾桶。

“不早了,回去吧。不然阿芬她们又该嚼舌根了。”

她笑着拉开门,出去了。

刘君爱站在洗手间里,没动。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妆有点花了,口红淡了。眼角的细纹,在黄灯下格外明显。

白梦艺的话在耳朵里打转,像温水。不烫人,却让人浑身发软。

一个包一千,转手三千五千。一个顶三百个。

本钱,她有。

几张存折加起来,够拿十几个包。

可她不是没想过,被抓了怎么办?被沈老板知道了怎么办?

可白梦艺那句话说得好,第一桶金,有几个是干净的?

她想起李晨,想起桂花楼天井边站着的那个背影。那小子,一心想靠手艺往前走。笨是笨了点,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他才配说“踏实”。

可她呢?

她有什么?除了这张脸,除了这几年攒下的那点私房钱,什么也没有。

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把领口打湿了一小片。

回到卡座。

阿芬已经喝得有点飘了。阿珍在打电话,用那种腻得发苦的声音,讨好着电话那头的人。白梦艺低头玩着打火机,见她回来,眨了眨眼。

“走啦?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阿芬问。

“可能是在广州没睡好。”

“我就说嘛。那种地方,睡也睡不安生。还是长安好。有空调,有酒店。咱们姐妹几个,舒舒服服的,不挺好。”

“挺好的。”

刘君爱笑了笑。

那笑挂在嘴角,像一张没贴牢的春联。

晚上回去,洗了个很长的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皮肤烫得发红。站在花洒下,闭着眼。水流声“哗哗”的,像在替脑子里那些念头打掩护。

包。A货。深圳。宝安。一千一个。小票。防伪。带着血的第一桶金。

不行。

不能再往下想。

猛地睁眼,把水关掉。扯过浴巾裹住自己,走出浴室。房间里空空荡荡。

“你会不会也觉得,我不干净?”

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那光漏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地毯上,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拉上窗帘,把自己扔进被子里。

脑子里,白梦艺的声音还没散尽。

“一个顶三百个。”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这夜,怎么都睡不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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