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大肚能容

第238章  大肚能容长案旁边正好空出了一个位置。

余音推着轮椅过去，动作比刚才拜佛时还积极。到了桌边，她先替余文把位置让开，又从旁边抽出一张没人用过的仿古宣纸，仔仔细细铺平。

“哥，用这个。”

余文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比我还着急。”

“万一写得好，智远大师就能看见了。”

余音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只要这副对子写得足够好，那位连香客都很少见的老方丈就一定会出现。

常言道也跟着凑了过来。

“余老师，你准备怎么写？”

“还没想。”

“那你快一点。”

常言道压低声音，朝不远处努了努嘴，“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叔叔已经写第三副了。”

余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名戴着细框眼镜的游客果然又换了一张纸。这一次他干脆把个人终端关了，咬着笔头站在案前，时不时抬头看看弥勒像，又低头在纸上改上几笔。

“人家写他的，我们写我们的。”

余文收回目光，“这又不是比赛。”

他说着没有急着拿笔，而是重新望向殿内。

两侧新制的木联安安静静挂在楹柱上。再往下，玻璃展板里的旧拓已经残得看不出原貌，只剩几处还能辨认的墨迹。

大肚。

天下。

笑。

世间。

只有这么几个字。

殿里的香客来来往往，有人拜完佛起身，顺手扶了一把旁边腿脚不便的老人；也有孩子被殿外的热闹吸引，刚想跑过去，便被家长按住肩膀，让他慢些走。

香烟从炉中升起来，散到高处便淡了。

余文看着那尊袒腹而坐的弥勒，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寺庙。

他去过的不算少，可真要他说自己懂佛法，那就纯属胡扯。

只是弥勒这个形象太熟了。

无论在哪儿，大多都是一张笑脸，一个大肚子。

小时候看《西游记》，黄眉老怪弄出一座小雷音寺，把唐僧师徒折腾得够呛，最后出来收场的，也是这一位。

他当时只觉得这位佛祖脾气大概很好。

现在再看，倒是比小时候多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余文伸手拿起笔。

余音立刻不说话了。

常言道也把原本撑在桌沿上的胳膊收了回来，站到旁边等着。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余文先写下四个字。

【大肚能容】

常立人站在后面，看到这里没有出声。

类似的开头，这些年青灯寺应该收过不少。弥勒的大肚本就常被解作包容，“能容”两个字算不上多出奇。

余文笔锋一转，接着写了下去。

【容天下难容之事】

常言道小声念了一遍。

“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他念完以后停了停，没像刚才看那些对子一样马上评价。

余文已经换到了下一行。

【开口便笑】

刚才负责讲解残联来历的年轻僧人正好从旁边经过，看到纸上的字，脚步慢了下来。

余文最后写下：

【笑世间可笑之人】

余音第一个凑近。

她先念了上联，又念下联。

念到“可笑之人”时，小姑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殿里的弥勒像。

佛像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哥。”

“嗯？”

“这个‘笑’，是在笑坏人吗？”

余文把笔搁到一旁。

“也不一定。”

“那笑谁？”

“谁觉得别人可笑，就先笑谁。”

余音没太听明白，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常言道倒是想了想。

“那也可能是在笑自己。”

余文看了他一眼。

“这个理解也行。”

年轻僧人已经走到长案前。

他没有先夸，也没有问这联是不是余文自己想的，只把整副对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随后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明显慢了许多。

“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旁边负责登记的僧人听见，也放下手里的电子笔走了过来。

“十一字？”

“嗯。”

年轻僧人抬头看向玻璃展板。

“把原拓定位打开。”

登记僧人在展板旁点了几下。

原本静止的残拓旁，很快浮出一层经过修复标注的文字定位。

上联的“大肚”确实在开头，“天下”落在中段；下联残存的“笑”有两处，一处靠前，一处在中间，“世间”紧跟在第二个“笑”后不远。

【大肚□□，□天下□□□之□】

【□□□笑，笑世间□□之□】

余音来回对照了几遍。

“真的能放进去。”

常言道已经低头数起字来。

不远处那位戴眼镜的游客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拿着自己写到一半的纸走了过来。

他站在人群后面念了一遍。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念了一遍。

“大肚能容……”

随后低头看看自己纸上那句“纳四海悲欢，观千秋兴替”，忽然笑了。

“我这几个字白憋了。”

旁边有人问：“你觉得这副好？”

“至少比我这副像挂在弥勒旁边的。”

男人把笔盖扣上，“我刚才那句，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读过书。”

他倒坦然，说完自己先把纸折起来塞进了口袋。

周围又有几个人凑近。

有人觉得“难容之事”太宽，什么都能往里装；也有人觉得正因为什么都能装，才配得上前面那个“大肚”。

还有人盯着“可笑之人”四个字，觉得似乎重了些。

“弥勒是慈佛，这么写会不会显得刻薄？”

另一个人摇头。

“可笑也不一定是骂人吧？人本来就有可笑的时候。”

“那为什么不写‘笑世间可喜之人’？”

“那不又成了前面那种吉祥话？”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争了起来。

年轻僧人始终没有参与。

他只是站在案边，又把整副联读了一遍。

片刻后，他从旁边取来一张很薄的保护纸，小心覆在上面，压住四角。

“余施主，这副联可以先留在寺里吗？”

余文点头。

“本来就是写给你们看的。”

“多谢。”

僧人又问：“方便留个名字吗？”

余文刚准备开口，余音已经替他答了。

“余文。”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他写小说也很厉害。”

余文转头看她。

“写个名字就行，不用替我介绍工作。”

余音抿了抿嘴，不说了。

年轻僧人却在终端上输入名字时停了一下。

“余文？”

他抬起头。

“余化十？”

这下轮到余文有些意外。

“你认识？”

“看过书。”

年轻僧人笑道：“寺里也不是断网，《小王子》我看过，《老人与海》看了一半，最近事情多，还没读完。”

他说得很平常，没有因为认出余文便表现得多激动。

登记完成后，他招手叫来一名小和尚，把覆好保护纸的对子交过去。

“送给慧明师叔看看。”

小和尚双手接过，转身从侧门离开。

余音的目光一路跟着。

等人影消失，她立刻问：

“慧明师叔是谁？”

“寺里负责经藏和旧物整理的长老。”

“是智远大师吗？”

“不是。”

余音脸上的期待顿时又收回去一点。

“那智远大师能看到吗？”

年轻僧人想了想。

“若慧明师叔觉得这副联值得再送，自然会往后送。”

余音还想追问，被余文轻轻拍了拍手背。

“你刚才不是还答应不急吗？”

“我没急。”

“那先松手。”

余音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又抓住了轮椅扶手，手指都攥白了。

她赶紧松开。

嘴上说不急，小姑娘却一点要离开弥勒殿的意思都没有。

她找了张靠墙的长凳坐下，抱着自己的平安符，隔一会儿就往侧门看上一眼。

常言道正好也没看够，索性陪她继续翻旁边电子屏里的旧稿。

两个孩子很快又翻出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大肚能装，装天下吃喝玩乐；】

【笑口常开，笑世间加班熬夜。】

常言道看了一眼下面的票数。

“这个还真有人喜欢。”

余音也觉得有意思。

“比刚才那个做生意的好。”

“为什么？”

“因为这个至少好笑。”

两个人继续往下翻。

又一副写着：

【大肚纳百川，天下皆为有缘客；】

【笑颜迎万众，世间都是太平人。】

余音这次看了很久。

“这个也挺好的。”

常言道问：“那你喜欢这个，还是余老师写的？”

“我哥那个。”

“为什么？”

余音想了半天。

“就是我哥那个好。”

“这不算理由。”

“那我也选我哥那个。”

常言道拿她没办法。

两个孩子在旁边小声争着，常立人却站到了余文身边。

“你刚才那副，是看着残字现想的？”

余文当然知道他为什么问。

“差不多。”

常立人朝侧门方向看了一眼。

“那你这个‘差不多’，怕是能把外面那些研究了几年的人气得不轻。”

“那就别跟他们说。”

常立人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和余文认识到现在，对这种事情多少已经有些习惯了。

《活着》也好，《小王子》也好，余文身上总有些东西解释不清楚。

只要对方不想说，他也没有非得刨根问底的兴趣。

几人原本只是过来看看热闹。

这一等，却等了二十多分钟。

长案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有人拿着AI生成的对子兴冲冲来交，听完僧人点评以后又回去重写；也有人本来信心满满，看了几副以前留下的好联，干脆把笔放下，转身去拜佛。

余音始终坐着没动。

到后来，连那名年轻僧人都看了她好几眼。

“你要不要先去别处转转？”

余音摇头。

“我不累。”

“后院那边不一定这么快有消息。”

“我可以等。”

年轻僧人看了眼她手里的平安符，终于没再劝。

又过了几分钟，侧门后终于出现一道灰色身影。

刚才送联进去的小和尚回来了。

余音几乎立刻站起身。

“怎么样？”

她问得太快，小和尚明显愣了一下。

年轻僧人忍着笑提醒她：

“先让师弟喘口气。”

余音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冲到了人家面前，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对不起。”

小和尚摇摇头，走到余文面前合十行礼。

“余施主。”

“慧明师叔已经看过那副联了。”

余音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呢？”

小和尚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师叔把联送去了后院。”

常立人原本还在看旁边的旧稿，听见这句话也转过身来。

余音急忙问：

“给智远大师了吗？”

小和尚点头。

“方丈看过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余音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

她刚才折腾了半天，连智远住在哪儿都不知道，现在那副联却已经送到了对方面前。

“那他……”

她刚开口，小和尚已经转向余文。

“方丈请余施主去后院喝杯茶。”

余音整个人安静了两秒。

随后她指了指自己。

“我能去吗？”

小和尚笑了。

“方丈说，既然是一起上山的，几位若愿意，都可以过去。”

余音立刻回头看向余文。

她什么也没说，可脸上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余文看着她，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走吧。”

“不是一直想见最厉害的那个吗？”

余音这才笑起来，赶紧绕到轮椅后面。

小和尚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从弥勒殿侧门出去，沿着一条比前院安静许多的石径往寺院深处走。

越往后，香客越少。

前面大殿里的说话声渐渐被树木隔开，只剩偶尔传来的钟声和脚下轮椅碾过石板的轻响。

两边种着几株上了年纪的银杏，树干粗得两个孩子合抱都未必抱得过来。

余音推着轮椅走了一段，忽然压低声音。

“哥。”

“怎么了？”

“等会儿见到智远大师，你先别说话。”

余文回头。

“为什么？”

“我要先问他能不能给你开光。”

余文沉默了一下。

常言道没忍住笑出了声。

余音立刻瞪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常言道赶紧把脸转开，肩膀却还在动。

余文也有些无奈。

自己写了副残联，绕了这么大一圈，被请进后院，结果妹妹心里惦记的居然还是最开始那件事。

“行。”

他点点头。

“你先问。”

余音这才放心。

走到半路，常立人才像是想起什么，低声对余文说道：

“我上次见智远，还是七八年前。”

余文侧过脸。

“你不是说他很少见客？”

“那次不是见我。”常立人笑道，“陪家里老人来参加法会，我远远听过他讲几句话。后来青灯寺翻修藏经楼，微光刚起步那几年，我也捐过一笔维护款，寺里派人来道过谢，不过出面的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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