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弥勒殿对联

第237章  弥勒殿对联中年僧人看了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余文。

小姑娘显然不是来凑热闹的。

从进门到现在，她手里一直攥着那只平安符，边角都快被捏皱了。

僧人笑了笑道：

“若论本寺佛法最深厚、最受敬重的，自然是主持方丈智远大师。。”

余音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能请他帮我哥哥吗？”

“这个怕是难。”

“为什么？”

“主持年纪大了，这几年深居简出参研佛法，早就不再会见俗客，也不给人开光祈福了。”

余音脸上的喜色顿时散了大半。

她抱着平安符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

“那要怎么样才能见到他？”

中年僧人被她问住片刻，随即失笑。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佛家不讲规矩，只看缘分。若是有缘，自然便见到了。”

听到这句虚无缥缈的答复，余音只能垂着小脑袋，满脸失落地走回了余文身边。

余文看她刚才过去时还满脸期待，回来以后却蔫了不少，便问：

“怎么了？”

余音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智远大师不替人开光了。”

常立人听见“智远大师”的名号，倒不意外，解释道：

“智远方丈佛法造诣精深，确实已经很少露面。”

“我前几年陪一位长辈来过一次，那时候老法师就已经不怎么见外客了，寺里一些重要法会他偶尔会出来，其余时候，大多都在后院。”

余音听得更没希望了。

余文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今天已经替哥哥拜了这么多佛，还磕了那么多头，要是真讲究心诚，你这份心怎么也够用了。”

余音抬头看他。

“可是……”

“至于那位智远大师。”

余文看了一眼寺院深处，笑道：

“人家不是说了吗，看缘分。”

“真有缘，总会见到。”

“没见到，也不代表你求的平安就少了一份。”

余文继续道：

“平安符挑一个喜欢的就行，至于智远大师，能遇见就见，遇不到也没什么。”

“嗯。”

余音嘴上答应，目光却还是往寺院深处飘了一眼。

就在这时，旁边一阵笑声传了过来。

几名年轻香客从长廊另一头走过，其中一个手里还举着刚写完的电子宣纸，身后跟着几个人起哄。

“你这上联都是ai跑出来的，还好意思署自己的名字？”

“我改了三个字！”

“三个字也叫自己写？”

“那你自己来啊！”

再往前看，竟还有不少人往同一个方向走。

常言道顿时来了兴趣。

“爸，那边干什么呢？”

常立人顺着人流看了一眼，笑道：

“那里是弥勒殿，今天人还真不少。”

余音问：“也是拜佛的吗？”

“拜佛是一回事，更多人是去凑另外一个热闹。”

“什么热闹？”

常立人却没急着解释。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余音刚才因为没见到智远生出的那点失落，很快便被勾起了好奇。

一行人顺着长廊往前。

还没进弥勒殿，便先看见殿外摆着几张长案。

案上放的不是香烛，而是一沓沓仿古宣纸。

旁边还有电子笔、墨盒和几块可以直接调取古籍资料的公共光屏。

有人低头苦想。

有人对着终端念念有词。

还有人干脆把个人AI的回答投在半空，一群人围在旁边挑毛病。

“‘大肚纳福，福泽天下有缘客；笑口迎祥，祥照世间有福人。’”

一个年轻人刚念完，旁边立刻有人摇头。

“你这是寺庙春联吧？”

“AI给的。”

“那难怪。”

另一边，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也提交了一副：

【大肚怀慈，纳天下千般苦厄；】

【笑颜向世，解人间万种忧愁。】

负责登记的年轻僧人看了一遍，双手合十道了声谢，将它收进旁边已经堆了厚厚一层的稿件里。

再往旁边，还有一副明显更追求古意的：

【大肚藏乾坤，容天下四方来客；】

【慈颜观岁月，笑世间百态浮沉。】

写联的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自己读了两遍，先皱起了眉。

“不成，不成。”

说完直接将纸揉掉，又重新铺了一张。

余音看得一头雾水。

“他们都在写什么？”

“对联。”

常立人抬手指向殿内。

“就是给里面那尊弥勒佛写的。”

几人跨过门槛。

余音一眼便看见了殿中央那尊弥勒像。

一路走来，她见过的佛像大多端坐莲台，神情庄严。

这一尊却完全不同。

袒着胸腹，圆滚滚的大肚子露在外面，嘴角高高扬着，像是看见谁都高兴。

余音仰着脑袋看了半天。

“这个佛怎么这么胖？”

余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弥勒佛。”

这个形象他十分熟悉。

小时候看《西游记》，黄眉老怪弄出一座小雷音寺，把唐僧师徒困得焦头烂额，最后出来收拾残局的就是这一位。

不过眼前这尊弥勒，比影视剧里的形象还要富态些。

余音绕着看了一眼。

“他为什么总在笑？”

她这句话刚问出口，旁边便有人接了过去。

“这个问题，寺里每天都有人问。”

说话的是一名负责殿内秩序的年轻僧人。

他显然也听见了小姑娘前面的几句话，笑着指了指佛像两侧的楹柱。

“不过弥勒为什么笑，各人有各人的说法，我们这里真正争了很多年的，反倒是他旁边这副联。”

余音抬头。

两侧楹柱各悬着一块深色木匾。

上书：

【大肚怀慈，赐天下安康之福】

【明眸含笑，解世间纷扰之愁】

旁边几个刚进来的游客跟着念了一遍。

听起来四平八稳，也确实像一副该挂在寺庙里的联。

年轻僧人却道：

“这并不是青灯寺原来的楹联。”

他说着领几人走到侧面。

楹柱下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玻璃展板，里面封着几张已经模糊不清的拓片。

纸面破损得厉害。

许多地方只剩墨迹，真正还能辨认出来的文字已经寥寥无几。

上联只剩：

【大肚】

【天下】

下联则只辨得出：

【笑】

【世间】

“原来的木联早就毁了。”

年轻僧人说道。

“后来寺里整理旧物，在一批残损拓片里找到了这几处字迹，年代已经不可考，谁写的也没人知道。”

“能确定的，就只剩这几个字。”

余音看了看拓片，又看向柱子上的新联。

“那上面的呢？”

“后来补的。”

年轻僧人耐心解释道：“准确来说，是几十年前请古汉语模型补出来的。”

“当时寺里把残存的字、弥勒像、青灯寺历代楹联的用词，还有能够找到的旧文献一起喂给模型，让它推演原联。”

“前前后后生成了不知道多少版。”

“现在挂着的这一副，是当年评分最高的。”

一个游客抬头看了看。

“我觉得还挺好的。”

“是不差。”

僧人也没有否认。

“字数齐整，平仄、韵律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意思也吉祥。”

“可老方丈当年看完，只让人把它暂时挂了起来。”

“暂时？”

“这一挂，就挂到今天了。”

年轻僧人自己也笑了。

“寺里这些年一直没把它当原联。”

“说来也怪，那几个残字明明很普通，大肚、天下、笑、世间，谁都认识，可越是往里补，越容易写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随手指了指殿外。

“你们刚才应该也看见了。”

“什么‘福泽天下’，什么‘化解忧愁’，再换几个词，无非就是慈悲、善缘、烦恼、安康。”

“ai写出来的大多如此。”

旁边一个刚刚交完稿的年轻人听见，忍不住插嘴：

“人写也没好到哪去。”

年轻僧人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那副，是自己写的？”

年轻人顿时咳了一声。

“我先自己想了半句，然后让ai润色了一下。”

旁边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年轻僧人也跟着笑道：

“所以这些年，寺里索性把这件事留了下来。”

年轻僧人朝殿外那几张长案示意了一下。

“谁觉得自己能把这几个残字接起来，都可以试试。写完留下名字，寺里会收着。”

久而久之，替弥勒殿续联，竟慢慢成了青灯寺一个颇有意思的习俗。

不少香客到了这里，拜完佛也喜欢往长案边凑一凑。

有人是懂些诗文。

更多的人，则纯粹图个新鲜。

余文刚往那边看去，就见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对着腕上的智能终端说了几句话。

不过几秒，一行文字便投在他面前。

男人看了一遍，似乎觉得不错，当即抬头念道：

“大肚藏金，保天下繁荣之业；慈眉带笑，迎世间富贵之客。”

念完，他还颇有几分期待地看向旁边负责收联的僧人。

“师父，这副怎么样？”

僧人看了他一眼。

“施主是来求财的？”

年轻男人一愣。

“不是啊。”

“那怎么满纸都是生意？”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笑。

年轻男人自己也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摸摸鼻子，把终端上的文字划掉了。

旁边一位戴着细框眼镜的游客见状，似乎来了兴致。

“我这个可不是ai写的。”

他说着拿起电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清了清嗓子：

“大肚宽宏，纳天下未平之怨；开颜长笑，看世间沉浮之劫。”

“这个总该有点意思了吧？”

负责收联的僧人低头读了一遍。

“施主。”

“嗯？”

“弥勒笑得挺高兴的。”

僧人抬头看向殿里的佛像。

“让你这么一写，倒像是刚从劫难里回来。”

那游客听闻自己怔了片刻，回头看看那尊袒腹而坐、笑口大开的弥勒，最后悻悻地把纸收了起来。

长案周围一直有人来。

有人刚落笔两句，觉得不妥，又自己划掉。

也有人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打开终端问了AI。

不到半分钟，光幕上便能跳出十几副工整得挑不出毛病的对子。

无非是在“大肚”后面接慈悲、包容、福泽，在“笑”后面接烦恼、世事、众生。

换一批人，换一个模型，最后出来的句子竟也相差不了多少。

其中一副写的是：

【大肚含慈，容天下善恶悲欢事；】

【笑颜向世，解人间万种苦忧心。】

还有一副：

【大肚纳福，纳天下有缘之客；】

【笑口迎祥，笑世间自在之人。】

单独拿出来看，都算不上错。

可一副接着一副听下来，连余音都渐渐听出了些重复。

她扯了扯余文的袖子，小声问：

“哥，他们怎么老是写‘天下’、‘福’还有‘烦恼’？”

余文笑了笑。

“因为原来就只剩那几个字。”

“大肚”，“天下”，“笑”，“世间”。

剩下大片空白，要靠人自己去补。

偏偏现在的人遇到空白，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先想一想，而是先问身边的AI。

模型读过的东西大同小异，给出的答案自然也很容易走到一处去。

年轻僧人显然早已见惯这种场面。

“几十年下来，寺里收过的对子没有十万副，也有几万副了。”

“有些比现在挂着的这副更工整，有些用典更多，还有不少学者专门做过考据。”

“可真到了要换下殿前这副的时候，大家又总觉得差一点。”

他说到这里，朝殿角指了指。

那里立着一面并不起眼的电子屏。

屏幕上一页页翻过去，全是这些年来香客留下的答案。

其中也夹着不少明显只是写来逗趣的。

【大肚能装，装天下吃喝玩乐；】

【笑口常开，笑世间加班熬夜。】

常言道一下凑了过去。

“这个票还挺高。”

年轻僧人看了一眼，笑道：

“这些票就是香客自己点着玩的。”

“真要按票数选，弥勒殿早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还有人为了追求所谓的古韵，写得满篇生僻字，旁边的释义比楹联本身还长。

几年下来，留下的版本早已经数不过来。

可两侧真正挂着的，依然还是当年那副AI拟复版。

常立人站在屏幕前翻了几页，忽然笑着看向余文。

“余顾问，这事我倒是忘了跟你说。”

余文抬眼。

“你以前知道？”

“来过几次，当然知道。”

常立人指了指那几处残字。

“青灯寺这个弥勒殿，现在有一半的人都是奔着这副残联来的，有人真想续出来，也有人单纯觉得好玩。”

“据说智远方丈偶尔也会看这些年留下来的对子。”

余音本来还在翻电子屏。

听见“智远”两个字，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他会看？”

常立人点点头，又看向余文说道：

“要是真有人能写出一副让寺里满意的，说不定还真能惊动那位老方丈。”

余音立刻转过头，目光直勾勾落在哥哥身上。

常言道也反应过来了。

“余老师，你不是会写东西吗？”

“……”

“小说和对联不是一回事。”

“那也比我们会。”

常言道说得理所当然。

余音已经推着轮椅往长案那边挪了一小步。

“哥。”

余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几块残拓。

小姑娘刚才求了半天没求到的“缘分”，这会儿好像自己绕了一圈，又跑到了眼前。

他忍不住笑了。

“行。”

“既然都来了，那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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