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文鸳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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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日,宁古塔那边传来死讯。
甄远道夫妇、还有甄嬛年幼的妹妹,一路流放苦寒,路途颠簸、饥寒交迫,没能撑到宁古塔,半路尽数去了。
消息传回永寿宫时,甄嬛正静坐窗前,神色尚且平静。
听完那一句话,她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冰凉。
短短片刻,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停往下落,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
她哭得双眼通红,喉头哽咽剧痛,却一声也哭不出来。
家没了。
所有念想,一夜之间彻底断绝。
从此世间,再无她甄家亲人。
良久,她猛地起身,身子微微发颤。
崔槿汐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问:“娘娘,您要去哪?”
甄嬛声音沙哑空洞:“本宫要去把我的亲人接回来,好好安葬。他们是我的亲人,不能落得无人收尸的下场。”
槿汐心头一痛,只能如实回禀:“娘娘,苏公公方才传了话。皇上已经下旨,流放罪人半路殒命,依规矩就地掩埋,一切从简。”
甄嬛身子一晃,眼底彻底失神。
槿汐含泪劝她:“娘娘万万不可冲动。您此刻去闹,只会触怒圣心。人死不能复生,您暂且忍下。”
甄嬛怔怔站了许久,可最后还是去了养心殿。
殿外苏培盛见她前来,连忙上前拦着。
“莞妃娘娘,您若是为甄大人一家身后事而来,奴才劝您速速回宫。”
“皇上近日忙着朝堂诸事,日日心烦气躁、焦头烂额。此刻万万不宜提家事,皇上定然不喜,只会徒增恼怒。”
崔槿汐也在一旁低声附和,劝她暂且退让,忍耐一时。
甄嬛站在养心殿外,望着紧闭的殿门,心里彻彻底底冷透了。
她最终转身,默然回宫。
回到永寿宫,她独自静坐许久,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万般哭闹、万般求情,皆是无用。
她取来一叠厚厚银票,全数递给崔槿汐。
“你暗中托宁古塔那边的人,多塞银子、多打点上下。”
“只求我的父母和妹妹最后一程体面干净,不要曝尸荒野、无人照拂。能添一口薄棺、一席遮身布,便够了。”
崔槿汐双手接过银票,含泪点头:“奴婢明白。”
.
不到半天,甄家人半路殒命的消息,短短一日之间,传遍整座后宫。
六宫之人尽数知晓。
有人唏嘘,有人同情,可更多的人,是暗自窃喜、冷眼旁观。
当天下午,华妃在翊坤宫摆下赏菊宴,遍邀后宫所有嫔妃赴会。
她也递了帖子请皇后,皇后以旧疾头痛复发为由推脱不来。
华妃半点不在意,皇后不来,反倒更自在,正好由她拿捏场面,好好磋磨甄嬛一番。
六宫嫔妃无人敢缺席,尽数准时赴宴。
唯独甄嬛本是满心哀痛、身心俱疲,根本无心应酬,只想待在永寿宫佛堂替父母妹妹祈福。
可周宁海接连几次亲自来请,言语带着隐隐胁迫。
起初甄嬛还淡淡推辞,说自己身体欠安不便赴宴。
周宁海却话锋一转,低声提点:“莞妃娘娘若是执意不给娘娘脸面,那您家人的身后体面之事,可就未必顺遂了。”
一句话戳中甄嬛软肋。
她如今别无筹码,唯一所求,便是父母小妹最后能落个体面。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压下悲恸,动身去往翊坤宫。
踏入殿中,华妃一眼看见她,当即似笑非笑开口,语气满是讥讽。
“莞妃好大的架子,本宫三番四次派人去请,你才姗姗来迟。”
甄嬛敛眸垂首:“本宫近日身子不适,耽搁片刻,还请华妃恕罪。”
一旁曹贵人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缓和气氛:“莞妃娘娘身子不适还特意赶来,已是有心。人来了便是心意,娘娘快入座吧。”
说话间悄悄给华妃递了个眼神。华妃暂且收敛锋芒,冷哼一声,默许甄嬛落座。
殿中燃着袅袅香烟,香气浓郁馥郁,四下萦绕不散。
富察贵人嗅着香气,忍不住好奇发问:“这殿中香气四溢,不知是什么香?”
不等华妃开口,丽嫔连忙抢先奉承:“这可是皇上独独赏赐给华妃娘娘的欢宜香,整个后宫,唯有娘娘能用。我们今日能有幸闻一闻,已是几世修来的缘分。”
一番话说得华妃眉眼舒展,满心得意,神色愈发张扬。
满殿人人附和夸赞,唯独甄嬛独坐席位,心口沉沉压着丧亲之痛。
浓郁的欢宜香萦绕鼻尖,太过厚重呛人,熏得她心头烦躁发闷,头晕隐隐发作。
她心里万般煎熬,几度想要起身告退,却死死忍住。
她清楚今日华妃本就刻意针对自己,自己若是提前离席,反倒连累关外打点之事。
只能硬生生忍着所有不适,沉默端坐。
久而久之,香气温熏得她气血翻涌,脸上血色尽褪,双唇慢慢变得惨白,身子也微微发虚发颤。
坐在她身侧的齐妃眼尖,一眼看出异样,轻声诧异道:“莞妃,你怎么了?嘴唇怎会白成这样?”
甄嬛勉强稳住气息,声音轻淡虚弱:“无妨,只是身子劳累,稍有不适罢了。”
话音刚落,主位上的华妃立刻板起脸面,语气冷峭不悦:“方才入殿还好好的,一坐下便身子不适、脸色惨白。莞妃这身子,可真是会挑时候,未免太过扫兴。”
丽嫔立刻跟着附和,言语阴阳怪气:“可不是嘛。今日娘娘好心设宴赏菊,满殿姐妹欢聚,偏是莞妃娘娘一身病气,倒像是咱们翊坤宫容不得贵人似的。”
殿内气氛瞬间微妙尴尬,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面色惨白、沉默不语的甄嬛身上。
敬嫔看着甄嬛惨白无血的脸色,心底不忍,终究出声替她解围。
“莞妃娘娘今日本就心绪不佳,亲人新丧,身子又撑不住,不如就让她先回宫静养吧。”
欣常在也跟着点头附和,语气软了几分:“是啊。”
二人本是好心劝解,可落在华妃耳中,格外刺耳。
华妃抬眼冷冷扫过二人,眉眼带着威慑,殿内一瞬安静。
敬嫔和欣常在被她目光压住,当即闭了嘴,不敢再多言半句。
随即华妃转头看向甄嬛,似笑非笑问道:“那莞妃,你是想回去了?”
甄嬛气息虚浮,心口被浓郁欢宜香熏得发闷,却依旧垂眸稳声回话。
“华妃娘娘设宴款待众姐妹,是本宫的福气。宴席未散,本宫不敢先行离席。”
华妃闻言轻笑,转头看向敬嫔、欣常在,语气带着讥讽:“你们瞧瞧,人家当事人都心甘情愿坐着,倒是你们二人急着替她喊屈,人家半点不领情。”
敬嫔、欣常在面色尴尬,垂首默然,再不敢多置一词。
这场赏菊宴本就是华妃刻意拖延,时长极久。
她存心要折磨甄嬛,看着她强忍悲恸、强撑身子的模样,心中快意不已。
眼看着甄嬛愈发难受,华妃假意体贴,开口笑道:“看莞妃恹恹无力,想来是精神不济。颂芝,把香炉挪近些,再替莞妃扇扇风,提提精神。”
颂芝立刻应声照做,将燃得最旺的欢宜香炉径直挪到甄嬛身侧,又持着宫扇,对着她稳稳送风。
浓郁霸道的香气尽数扑在甄嬛周身,一丝不漏。
本就胸闷气短的甄嬛,被这香气熏得五脏六腑都发堵,额头渐渐渗出细密冷汗,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殿中众人看在眼里,有人同情,有人冷眼旁观,无人敢再多嘴。
酒过数巡,华妃故意挑起家常话头,笑着与众嫔妃闲谈,句句不离家中亲人、父兄姐妹。
富察贵人、丽嫔、曹贵人几人纷纷接话,絮絮说着家中和乐、手足相伴。
一句句阖家安稳、亲人安康的话语,句句扎在甄嬛心上。
满殿欢声笑语,唯独她举目无亲、家破人亡。
待众人说得热闹,华妃忽然话锋一转,直直看向甄嬛,故作恍然的模样,轻声开口:“瞧本宫倒是糊涂了,竟忘了莞妃如今孤家寡人一位,家中早已无父无母、无亲无眷,自是没得话说了。”
甄嬛垂着眼睫,长睫微颤,指尖死死攥紧衣袖。
她依旧沉默,任凭众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承受所有嘲讽与怜悯。
华妃看着素来清高傲骨的甄嬛,如今在自己面前忍气吞声、逆来顺受,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心中积郁许久的恶气尽数消散,只觉通体舒畅。
折磨够了,她才懒懒抬手,淡淡开口:“罢了,今日兴致也尽了,宴席便到此散了吧。”
众嫔妃纷纷起身行礼,依次告退。
甄嬛撑着虚软的身子,跟着众人缓缓起身,正要转身离殿。
这时,华妃忽然再次开口,叫住了她。
“莞妃留步!”
殿门一关,四下宫人退立两侧。
甄嬛身心俱疲,脸色惨白如纸,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轻声开口,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今日娘娘所有折辱,臣妾尽数受下。只求娘娘高抬贵手,放过臣妾父母小妹身后体面,让他们得以安稳入土。”
可华妃听得一阵冷笑,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刻薄又残忍,半点情面不留。
“高抬贵手?你也配?甄嬛,你如今无家无势、无根无凭,不过是个狐媚惑主、攀附上位的空壳妃位,也敢求本宫留情?”
她步步上前,直白坦然道出所有狠事。
“你以为你爹娘、你妹妹,真是路上饥寒交迫而死?”
“本宫不妨实话告诉你——是本宫特意派人一路打点,流放途中不许给他们一粒粮食、一件厚衣,日日驱使苦力、受尽磋磨,硬生生活活饿死、冻死在路上。”
甄嬛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
华妃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笑得愈发狠戾,再度补刀,字字诛心。
“还有一桩事忘了告诉你。你父亲死前,不止挨饿受冻,还染上了鼠疫。荒郊流放地鼠蚁成群,偏偏就他一人被老鼠咬伤、染病缠身。”
“你当真以为是天意?”
“荒途那么多罪人,旁人安然无事,偏偏你父亲遭此惨死。你好好想想,是不是除了本宫,还有旁人巴不得你甄家彻底覆灭?”
这话隐隐指向旁人,暗藏挑拨,却早已不重要。
此刻的甄嬛,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理智,彻底轰然崩塌。
眼前之人,亲手屠戮她满门,害死她爹娘、害死她幼妹,害得她家破人亡、孤苦无依,如今还要亲口炫耀、极尽羞辱。
巨大的悲恸、恨意、绝望瞬间席卷全身。
她双目赤红,浑身发抖,再也绷不住,嘶哑崩溃嘶吼出声。
“年世兰!你好狠毒!”
话音未落,她彻底失控,猛地往前扑去,伸手就要去掐华妃脖颈。
一旁的槿汐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死死抱住她。
颂芝和殿中宫人也连忙上前阻拦,几人合力死死拽住情绪疯癫的甄嬛,不让她冲动酿下大错。
混乱片刻,甄嬛被众人死死拉住,动弹不得,只剩浑身剧烈颤抖,泪水疯狂滚落。
华妃丝毫不惧,反倒怒极反笑,厉声喝喊:“好!好一个莞妃!竟敢在本宫宫中,当众行凶、意欲谋害嫔妃!颂芝!即刻去禀报皇上!”
颂芝应声一动,脚步却顿住了,眼底满是迟疑惶恐。
甄嬛泪眼猩红,喘着粗气。
“娘娘尽管去告!”
“只是皇上若是问起,我甄嬛身居妃位,为何不顾一切、当众冒犯、意欲行凶?”
“我便好好告诉皇上——是年世兰残害我甄家满门,害死我父母幼妹!血海深仇在前,我一时冲动,何错之有?”
这话一出,颂芝彻底不敢动了。
她心里清楚,此事一旦捅到皇上跟前,华妃私害罪臣眷属、肆意草菅人命,乃是滔天大罪,后果不堪设想。
可华妃依旧气焰嚣张,半点不惧,轻蔑冷笑。
“你尽管去说!”
“你甄家本就是获罪流放的罪臣,早已被皇上厌弃。”
“在皇上眼里,你爹娘妹妹,不过是路边无人问津的枯草烂泥!”
“本宫碾碎几根枯草,皇上岂会为了几个罪臣,治本宫的罪?”
甄嬛抬眼,目光冷冽:“华妃娘娘大可一试。”
颂芝心下慌乱,连忙上前轻轻拉扯华妃衣袖,低声苦劝:“娘娘三思,万万不可冲动。若是此事闹到皇上跟前,恐生出难以预料的事端。”
华妃死死盯着甄嬛,胸中怒火翻涌,几番权衡,终究压下了即刻传人的念头。
她清楚颂芝所言不假,真把甄家亲人惨死的内情摆在雍正面前,纵然甄远道一家是流放罪臣,私下残害眷属,终究落人口实。
她冷冷一挥手,语气厌烦:“颂芝,送客。”
甄嬛不再多言,身子摇摇欲坠,在崔槿汐搀扶下,默然走出翊坤宫。
一路回到永寿宫,刚踏入殿内,紧绷许久的心弦彻底断裂。
所有隐忍、屈辱、丧亲之痛、滔天恨意一并爆发。
甄嬛伏在软榻上失声痛哭,哭声悲戚凄厉,源源不断的泪水淌落,哭到浑身抽搐,最后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崔槿汐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差人悄悄去传太医卫临。
卫临匆匆赶来,上前为甄嬛诊脉。
一手把完,他眉头微蹙,又换另一只手腕细细探查。
等候一旁的崔槿汐心头焦灼,连忙低声询问:“卫太医,我们娘娘如何?”
卫临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娘娘心绪起伏过大,大悲大恨,气血逆行,故而晕厥。另外……微臣察觉到一件怪事,娘娘周身萦绕着浓重的麝香气息。”
“麝香?”
崔槿汐脸色骤变,满心震惊。
她急切追问,“怎么会有麝香?我们娘娘平日里起居万分谨慎,殿中所有香薰、汤药,全都仔细查验过,绝无此物!”
说话间,甄嬛缓缓睁开双眼,虚弱地喘息着,恰好听见二人对话。
她强撑精神看向卫临,“卫太医,本宫素来留心周遭物件,吃食香料无一不慎,何来麝香?”
卫临如实道:“依脉象来看,并非长期慢慢接触,应当是短时间大量吸入,体内已然蓄积不少。想来,是娘娘方才去过某处,沾染而来。”
甄嬛脑中轰然一响,瞬间想起翊坤宫那浓郁不散的欢宜香。
她心神一凛,立刻看向卫临,沉声叮嘱:“今日之事,万万不可对外透露半分,本宫体内存有麝香一事,不能传入任何人耳中。槿汐,取两张银票赠予太医。”
崔槿汐连忙取来银票交到卫临手中。
卫临躬身收下,应声应下:“娘娘放心,微臣必定守口如瓶。”
甄嬛继续问道:“体内蓄积这些麝香,长久下来会不会伤及根本?”
“娘娘不必忧心,只要往后不再接触,下官开两副调理的汤药,慢慢化解便无大碍。只是切记,日后务必远离源头。”
“有劳太医。”
卫临开好药方,叮嘱好煎药事宜,便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甄嬛与崔槿汐二人。
崔槿汐依旧惊魂未定,迫不及待开口:“娘娘,难不成……麝香源头就是翊坤宫?是华妃要害您?”
甄嬛摇头,“是她宫里的欢宜香。今日我未曾吃过翊坤宫任何点心茶水,自始至终,只有那香气萦绕不散。”
崔槿汐倒吸一口冷气,满脸难以置信。
“那香……可是皇上赐给华妃娘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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