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宴请玄澜国听戏

紧接着又来一个，是户部一个郎中的夫人，年纪不大，说话却老气横秋。

她凑到宋知有跟前，压低声音说：“宋先生，我听说许先生是世外高人，不轻易见人。你能不能替我递封信？我不问下一本书，我就想问问他，那闻太师到底有没有后人？他绝龙岭一死，他那一支就断了？”

宋知有说：“这个……书里没写，许先生大概也没想过。”

那夫人叹了口气，说：“可惜了，闻太师那样的人，该有后人的。”

说完也走了。

宋知有应付这些问话已经应付了小半年，书肆每天来的信和书迷可是比这还多、问题还难缠。

所以她从一开始的耐心解释，到后来的公式化微笑，如今已经练出了一套本事。

不管对方问什么，她都能用：

“会有的！”

“到时候就知道了！”

“许先生自有安排！”

这几句话应付过去，既不透露半个字，也不让对方觉得受了冷落。

可架不住来的人太多了，她笑得脸都僵了，手里的茶盏从热捧到凉，一口没喝。

她忽然想起丫丫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掌柜，您这脸，早晚得笑出褶子来。”

她当时还不信，现在信了。

就在宋知有以为自己已经被问遍了所有能问的问题时，一个更离谱的来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穿一身簇新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镶玉的折扇，看着像是哪家的纨绔子弟。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宋知有面前，也不坐下，只把折扇往案上一搁，说：“宋掌柜，我有个不情之请，我爹是兵部侍郎，前些日子读了《封神演义》，非要让我去寻仙访道，我寻思着，这书是你书肆出的，你总该知道仙山在哪，你能不能给我指条路？我也不求拜师，就去看看，看看就成。”

宋知有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她想起了段千总问法宝、曹将军造独轮车的事，忽然觉得这大晏朝的读者，真是一拨比一拨难伺候。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说：“公子，仙山不在书里，也不在路上了！你爹要是再让你去寻仙，你就让他来知行书肆找我，我跟他说。”

那年轻公子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走了。

就在宋知有被缠着问问题之时，朱代容也来了。

她今日特意打扮就是为了让陛下能看到她。

可她来了之后四下张望了一圈，没看见皇上的影子，倒是看见了宋知有。

她还是从别人口中知晓这位便是那个知行书肆的女掌柜。

她有些意想不到知行书肆的掌柜居然是一名女子！

而现在这名女子正被一群贵女围在角落里问东问西，脸上挂着一种被围攻许久却还要保持礼貌的微笑。

朱代容远远看了她一会儿，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她不像那些贵女，也不像宫里那些端着的妃子，她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读过很多书、做过很多事、被很多人问过很多问题，可还是愿意站在那儿，好好回答每一个人的傻问题。

她本想过去打个招呼，可转念一想，又往宋知有旁边的位置坐了。

她一坐下，原本围在宋知有旁边问问题的贵女们下意识的吵朱代容看了一眼，眼睛满是惊讶。

然而朱代容不卑不亢，冲她们点头微笑，还拿起旁边的茶杯，小酌了一口。

朱代容没有打扰她们的谈话，而是在一旁默默听着。

这才知道这位宋掌柜还是皇上亲封的女官，虽然只有六品，但也够她吃惊了。

毕竟在玄澜国女子地位是最低下的，更别提有女子当官，就算是女子抛头露面经商都是不行的。

所以这边是大晏国和玄澜国最不同的地方吗？怪不得大晏国如此强盛！

朱代容的认知似乎被刷新了！

没过多久，大臣和家眷们都到齐入座了。

皇帝带着皇后和太后也来了。

皇帝坐在主座上，等众人安顿好了，才端起酒盏，朝满殿举了举，说了几句场面话。

大意是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太后爱听戏，正好知行梨园新排了一出《封神演义》，请大家一同观赏。

说完他便坐下了，目光扫过全场，在角落里看见宋知有，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宋知有赶紧起身行了一礼，又坐回去，心想皇上这是特意给她做脸呢？！

锣鼓点子响起来，戏开场了。

江班主今日排的是《封神演义》里最出名的那折——黄河阵。

台上三霄娘娘披挂上阵，云霄持剑，琼霄执幡，碧霄擎刀，身后是黑压压的截教门人。

布景搭得极好，背后一块大幕布，画着九曲黄河的浪涛，蜡烛光一打，那浪涛竟像真的在翻涌。

演云霄的旦角一开口，嗓音清亮得像是从云头上掉下来的，唱的是“截教门人同气连枝，兄长血仇不报何以为人”。

满殿静了一瞬，然后叫好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玄澜国的使臣们坐在西首那排案几后头，并没有与公主坐在一块，而其中辛使臣坐得最前。

他原本端着茶盏，做出不咸不淡的样子，可那戏一开口，他手里的茶盏就搁下了。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几个随从，那几个随从的嘴都张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像被人点了穴。

辛使臣自己也差不多，他读过《封神演义》的书，可书是书，戏是戏。

书里那些打斗场面，在纸上看着不过是些文字，可在台上活生生地演出来，三霄娘娘一个转身一个亮相，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比书里写的还要冲。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晏的百姓会为一本书疯成那样——这书里的东西，光读是不够的，还得看，还得听，还得跟着台上的人一起哭一起喊。

公主朱代容坐在宋知有旁边，更是看得入了神。

她忘了自己的衣裳整了没有，忘了发髻上的步摇有没有歪，忘了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她只盯着台上！

三霄娘娘摆阵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十二金仙被削去顶上三花时，她轻轻“啊”了一声。

元始天尊和老子驾临时，她整个身子都往前倾了，差点从案后站起来。

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读了那么多遍书，怎么没读出这个味道来？

书里写三霄被收走，不过是几行字，可台上演出来，那三个人站在阵中央，眼看着天边两道圣光压下来，她们没有躲。

云霄把剑往地上一插，说：“姐们儿，咱们尽力了。”

琼霄和碧霄把幡和刀往地上一丢，三个人并肩站着，等那圣光落下来。

戏台上锣鼓声停了，只有一把二胡在拉，拉得又长又慢，像一根细线从天上垂下来，吊着所有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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