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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佛子的【生】


陆离与慧能继续沿官道南行。

过了匪祸之地,人烟渐渐多起来,官道两旁也多了茶棚与驿亭,岭上梨花半开不开,被风一卷,便簌簌地落人一头。

“陆道长来的那个世间,是什么模样?”慧能拄着禅杖,脚步很慢,问话也慢。

陆离走在他大半个身位旁,闻言顿了顿,道:“国泰民安。至少我住的地方,不用躲山贼。”

“你们这里没有的路,在我们那边都已经修进山里去了。”

慧能点点头,也不露出太多惊色,只道:“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地方。”

“国泰民安。”陆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不打仗。”

慧能就笑了,说:“打不打仗,原来也是可以这样轻飘飘说出口的。”

他说完,用禅杖拨开路中间一根被风吹下来的松枝,让陆离先过。

两人又走了一程。

慧能问:“道人可曾见过‘苦’?”

陆离把这话在舌尖过了一遍,才说:“见过很多。你问哪一种?”

慧能道:“佛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道人既走斩三尸的路,应该比贫僧更明白,这些苦原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

陆离道:“道理是道理。真看见的时候,就只恨自己生了一双眼睛。”

慧能没笑,只是轻轻点头,两人并肩走着,山风从高处压下来,把路两边的草吹成一片。

陆离望着前面望不到头的官道,忽然说:“和你的旅途,感觉又回到了以前。”

“哦?”慧能偏头。

“我以前,也和一个和尚苦行过。他也总这样,说两句就阿弥陀佛,饿了吃,困了睡,见到一只蚂蚁都要绕路。”陆离想了一会说,

“有回我嫌他多事,他说,蚂蚁不碍路,是人碍了蚂蚁的路。”

慧能问:“那和尚现在可好?”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还活着。”

想了想又加一句:“就是把自己活得太苦了。”

慧能说:“一个知道自己为什么苦的人,苦也是福气。”

陆离摇摇头,没有接着问他为什么。

他知道这和尚的苦在后面等他,而他这个过客已经看见了结局,多说无益。

之后又聊了几句,多半是慧能说起佛理,陆离偶尔插几句,不是真要和和尚辩,只是不想让这长路太安静。

慧能讲到“苦集灭道”,陆离就问他:“既然五蕴皆空,这世道还救不救?”

慧能答:“空,也不是叫人背过身去。佛从空里,还是下地救人的。”

“那你被山贼围,跟我讲什么不杀生。”

慧能笑着回答:“你抓过饥饿的人吗?很多人作恶,是没得选。这不叫宽恕,叫先看明白。”

陆离啧了一声,说:“和尚就是和尚。”

如此走到午后,山势渐缓,路旁田地也多了。

几处茅屋依在水塘边,塘里几只灰鹅扑棱地过了水。

再往前,岔路处围了一群人,有男有女,全伸着脖子朝一个方向望。

里头传来女人的哭叫,嗓子早哑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线。

有人喊“快去请稳婆”,有人喊“血都止不住”。

陆离站在圈外没动,那是个怀胎待产的妇人,不知怎么发作在这野路口,已见红了。

几个本村媳妇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慧能快步走过去,合十道:“贫僧略通医理,诸位可方便让一让?”

村人只巴不得有人来,立刻让开一片。

慧能放下禅杖,卷了袖子,先看那妇人的面色,又探她脉,然后扭头对旁边的汉子说:“去烧水,快。再取干净的布,没干净的就用滚水煮了衣裳。”

那汉子拔腿就跑,慧能又把随身包袱里的一个油纸包取出来,里头有几种他路上采的草药。

陆离站在一旁看他熟练地分药、止血、按穴,像换了个人般。

他又想起李修远。那苦行僧也是一样,见了苦难人便忘了自己是和尚。

约莫过得一个多时辰,天近黄昏。血虽未能全止,脉已平稳。两个邻妇帮着把那妇人抬进一间空着的瓦房里。

慧能从屋里出来时,袍角全是血,额上全是汗。

村人围上来要磕头,他忙侧身让了,只道:“还得再请稳婆,务必传信去她婆家,早作准备。若无人肯来,贫僧可先守在这里。”

陆离递过一壶水,慧能接了喝一口,才在门槛上坐下。

“这算什么。”陆离偏过头笑着问,“你连生孩子的忙都帮了?”

慧能道:“佛说八苦,生为第一。”说完,他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芦荡,低低道:“她来这路上,原是可以不等死的。”

陆离没说话,那血的味道仍浮在风里,随着晚风散进田野,和炊烟一起,渐渐被暮色收了个干净。

两人并肩走回官道,陆离忽然说话,似乎真有不解,也似乎在帮慧能和尚【梳理】着什么:

“我有一问。”

慧能“阿弥陀佛”了一声:“道长请问。”

“今日你帮那妇人,接到孩子出生。这就是‘生’。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孩子生在漏风屋里,父亲瘦得跟柴火似的,日子只怕比那对山贼还难过。

你不救,大人孩子死在路旁,你救了,一家三口接着受罪。这到底叫不叫生苦?”

陆离语气很平,不带讥诮,只是真在问。

慧能叹道:“生本来就是苦。可若因为苦,便不让他生出来,那才是辜负。苦是他的开始,却也是他修行的缘法。

有苦,方知离苦;有生,方能求法。”

“所以你们佛家总说苦是福,对不对?”陆离啧了一声,“那妇人咬的木棍上还带血。

过两天他们回到村里,还得谢天谢地。谢什么?谢那个逼他们进山的世道,还是谢你刚好背她十里地?”

他越说越快,灰眼在夜里亮得厉害,“我倒觉得,生就是生。没那么多大道理。

他哭得响,那是肺好。他娘活下来,那是命硬。

非要把这些说成什么缘法、修行,才最可恨。”

慧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这时候,虫鸣都收了。

和尚沉默片刻,说:“陆道长的意思是,苦不过是苦,不该给它戴冠,也不该给它镀金?”

陆离没有应声,慧能便接着道:“我总把道理讲得太满。师父也骂过。可若我只说一句‘苦就是苦’,那世人怎么办?

那些熬不下去的人来问你,你就回他们这样一句大实话,他们只会连最后一点力气都没了。”

陆离摊开手,又收进袖中:“所以你们编了来世,编了西方极乐,让他们把眼泪往那处倒。我不说全不对,只是觉得没人把这一世当回事。”

“……只是贫僧以为,苦也得往前走。”慧能笑着阿弥陀佛一句:“哭着来,若能笑着去,这‘生’也就不那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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