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4 这五年，足够她长出翅膀。

秦王政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沙发里，手指轻轻转着那瓶已经不再冰凉的果汁，目光垂下来，落在茶几上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食之间，像是在看什么极遥远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稳而克制，像是在向她陈述一条再冰冷不过的律令：

“你可知按原本的秦法，女子身高达到六尺二寸，也就是后世一米四三左右，便视为成年，可以许嫁。若子女适龄不婚，父母也可能受牵连。”

他顿了顿，目光从茶几上移回到嬴子慕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逼迫，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是把一个再现实不过的问题摆到了她面前。

“你阿母小寡人十岁，如今已十三。按原本的秦法，她今年本该入宫了。之前天幕播放过女子太小成婚生子的危害，秦法已作修改，女子十八方可嫁人。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后面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了。

即便杜芷不入宫，也逃不开出嫁的命运。

只要在秦国，女子到了年纪必须成婚，这是律法明文写着的。

这条律法的本意是确保人丁繁衍，确保国家有足够的民力去耕种、去打仗、去支撑他那架庞大的国家机器。

在这条律法面前，没有谁可以例外。

入宫是嫁，嫁给农夫是嫁，嫁给小吏是嫁，嫁给商贾还是嫁。

不管嫁给谁，只要她成婚，就可能有孕；只要她有孕，就可能踏上那条所有人都无法预知的路。

他不能保证她避开所有的凶险。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个年代的女子，一旦走入产房，就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换另一条命。

他见过太多。后宫里有，民间也有。

他看得太多，看到连他自己都以为那是寻常。

直到天幕出现，直到嬴子慕一条一条地列出那些数据，把女子过早婚育、频繁生育的风险血淋淋地摊在他面前，他才知道那不是天意，而是人祸。

是律法在无知中纵容着的、一代又一代女性的无声消耗。

嬴子慕懂他的意思，秦法对人口增殖的执念有多么强烈。

女子到了年纪不成婚，全家都有罪。

在这样的律令之下，个体几乎没有选择。

想不嫁？可以，但代价大到你付不起。

所以她阿母就算不进宫，也会被许给另一个人家。

也许是个老实本分的文吏，也许是个年轻有为的军官，也许是个家底殷实的商贾。

但那又怎样呢？嫁了人，可能就会生孩子，说不定最后......

她想要阿母做自己，可秦国的律法不答应。

但嬴子慕不是个会轻易退缩的人。

她腰背挺了挺，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看着秦王政，眼睛亮亮的，语气却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带着一股格外认真的执拗：

“秦王阿父，反正现在我阿母才十三岁嘛，离十八岁还有好几年呢。您先不要插手嘛。”

她说得理直气壮，“说不定阿母在十八岁前自己做出功绩，自己就不想嫁人了，然后用功绩换一个不嫁人呢？”

嬴子慕嘴上说着“说不定”，其实心里比谁都笃定。

以她阿母的才华，只要给她时间，只要给她一个能施展的台子，她不可能默默无闻。

她读过的那些竹简，那些条分缕析的律法评注，那些对秦国法令漏洞一针见血的批语，放到任何一个正常的法治环境里都是能掀起一番波澜的。

秦王政的秦国正在用人之际，女子为吏的口子已经慢慢打开了，只要杜芷能做出实绩，累功晋升，未必不能走到一个足以让自己拥有选择权的位置上。

到那时候，以功绩换不嫁，以才干立足于朝堂，不需要依附于任何男人。

按她阿母的才华，未来说不定秦王阿父你自己都舍不得放这么一个大才去成婚生子。

这话嬴子慕没有说出来，但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而且想得理直气壮。

秦王政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含喜怒，像是对她的小算盘了如指掌，又不愿点破。

他忽然道：“你又知道你阿母现在已经为官为吏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但落在嬴子慕耳朵里，却像是一道被风掀开的帘子。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整个人都来精神了。

她太了解秦王政了。

他这么问，就说明她已经猜对了。

“秦王阿父，你现在多缺人啊。”嬴子慕扳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说得有板有眼，

“虽然不能像阿父那样即将组织大型的科举，但你肯定已经针对各个部门设了考核，合格者直接录用。我阿母那么有才华，现在又正好有女子出头机会，她不可能不试一下的。她应该已经进了廷尉府，现在正负责文书之类的工作吧。”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已经像是八九不离十的笃定了。

秦王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端起那瓶果汁喝了一小口，然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但在嬴子慕听来，却比任何肯定都来得响亮。

她猜对了。

事实上，秦王政来后世之后，早就找嬴政打听过杜芷的消息。

嬴子慕的生母，他不可能不去关注。

从嬴政那里知道了杜芷的身世和才学之后，他回到秦国便留了心。

他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只是让人暗中留意。

在朝廷开放考核后，杜芷果然参加了廷尉府的选拔考核。

她答得极好，好到让主持考核的廷尉属官都忍不住把她的答卷单独挑出来呈了上来。

秦王政没有亲自出面，只是按着既定的章程，让廷尉府录了她，先从最基础的文书做起。

嬴子慕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阿母已经站在了那道门内。

虽然现在做的还只是文书工作，整理简牍、抄录文书、核对案卷，离真正参与律法修订还有很长一段路。

但她已经进去了。

只要进去了，以她的能力，迟早会被人看见。

她需要的，不过是时间。

而时间，恰好是秦法刚刚改出来的——从十三岁到十八岁，这五年，足够她长出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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