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5 她会撒泼打滚

秦王政听了嬴子慕那一番分析，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把果汁瓶搁回茶几上，慢条斯理地抛出下一个问题：“万一你阿母在十八岁前出不了功绩呢？”

他说得随意，语气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但这话像一枚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嬴子慕那段慷慨陈词的缝隙里。

是啊，万一呢？

廷尉府是什么地方，那是秦国律法刑名的核心，能进去的哪一个不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杜芷再聪慧，也不过是刚刚被录用的小小文书，从整理案卷到真正能提出影响朝局的律法见解，中间隔着多少年的熬炼和多少道九死一生的考核。

十八岁之前，时间就那么点，她一边要当差，一边要学习，一边还要被家里催着准备嫁人。

她能做出什么天大的功绩？

就算做出了，又得是什么样功绩，才能换一个“不嫁人”的恩典？

秦法森严，以功抵罚是有的，但抵的是罪，不是婚姻，女子不嫁在秦律里究竟要怎么论，能不能用功绩抵，秦王政自己都不敢打包票。

他这样问，不过是要嬴子慕知道，她那套“等阿母自己做出功绩就不用嫁人”的设想，好是好，可终究虚得很，像踩着一条不知何时会断的藤蔓过河。

嬴子慕却像是早就等着他这句。

她把下巴一扬，眼睛笑得弯弯的，露出一副耍赖到底的模样：“我会撒泼打滚呀，嘻嘻嘻嘻……”

秦王政先是一怔，随即被她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气得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短，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股子哭笑不得的无奈。

撒泼打滚？

跟谁撒泼打滚？

这还用问吗。

他说的是她阿母，她倒好，直接把皮球踢到了他这里。

合着她阿母将来若真到了十八岁还没能挣下足以拒婚的功绩，她就跑到他面前撒泼打滚，逼着他想法子。

她是算准了他对她狠不下心。

撒泼打滚，听听，这是一个快要三十岁的后世女总裁说得出来的话吗？

她还说得理直气壮，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你可真是个大孝女。”秦王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转头看向嬴政：“你不打算管管？”

嬴政一直没参与他们之间的交锋。

他靠在沙发里，一条胳膊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伸向茶几，不紧不慢地撕开一包薯片。

包装袋“嘶啦”一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捏起一片金灿灿的薯片，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嚼。

然后他微微挑了下眉，像是在认真品评什么珍馐美味似的，转头对秦王政说：“这薯片不错。”

秦王政沉默了。

他盯着嬴政看了两秒，嬴政回了他一个“你继续”的眼神。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他不插手。

一边是年轻的另一个自己，一边是他的女儿，他们两个爱怎么闹怎么闹，他才不蹚这趟浑水。

再说了，撒泼打滚的对象是秦王政，又不是他嬴政。

将来杜芷嫁不嫁、怎么嫁、拿什么抵婚令，那都是秦王政那个时空的事，他一个始皇帝，管不到秦王政的臣民头上。

就算管得到，他也乐得看戏。

小十七撒泼打滚的场面，他还没见呢。

秦王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嬴子慕也来劲了。

她从沙发那头探过身来，从嬴政手里那包薯片里飞快地抽了一片，咔嚓咔嚓地嚼得响亮，然后笑眯眯地看着秦王政，含糊不清地说：

“秦王阿父，你放心，我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我撒泼打滚之前，肯定会先把阿母的功绩簿整理好，能抵多少是多少，实在不够了我再滚，不会让你太难做的。”

秦王政闭了闭眼。

听听，这叫什么话？

她管这叫做“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分明是已经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了，阿母能做的让阿母先做，做不够的缺口她来撒娇耍赖补上。

合着就坑他了。

秦王政往沙发里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寡人真是欠了你的。”

嬴子慕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沙发边缘滑下去。

她一边笑一边往秦王政那边挪了挪，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个洗好的苹果塞进他手里，讨好地说：“秦王阿父别叹气了，吃个苹果消消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还早着呢。”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说不定我阿母不用我撒泼打滚，自己就挣出一片天了呢。你要对她的才华有点信心。”

她这话倒是认真的。

她比谁都更愿意相信杜芷能做到。

那个在竹简上写下无数律法见解的女子，那个三岁就能通过廷尉府考卷的女子，她一定能走得比她所以为的更远。

而她这个做女儿的，要做的只是在关键时刻替她撑一撑。

至于怎么撑，当然是拿科技去换了。

万一撑不住......就撒泼，撒泼不行就抱着秦王阿父的腿哭，哭完了再想别的办法。

反正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她现在想要的只是希望秦王阿父不要因为杜芷是她阿母而插手她的人生，先让她阿母自己去成长。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

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电视机不知什么时候自动黑屏了，只剩下三个人散坐在沙发上的影子。

嬴政那包薯片吃得咔嚓作响，秦王政啃着手里的苹果，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但眉眼间已经没有半点真正的火气了。

嬴子慕窝在两人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她想，这样的夜晚真好。

有阿父，有秦王阿父。

她希望那个时空的阿母，也能有朝不用为谁牺牲，不必因谁遗憾，只为自己喜欢的事忙碌，只为自己选择的活法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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