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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清点


专列停在云城货运站的时候,天色还没亮透。晨雾笼罩在铁轨上,空气里弥漫着煤烟与机油混合的味道。重机厂派出的接货卡车排成一线,王安全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份印着红戳的提货单,腰杆笔直,目光盯着车皮的封条。

姜纾蓉站在卡车副驾旁,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没穿工装,而是套了一件厚实的军大衣,那是肖战硬塞给她的。

当车皮的锁扣被撬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特种钢锭时,姜纾蓉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表面。这不是普通的碳素钢,金属表面的色泽暗沉,带着一种独特的致密感。

这批货,是“长城一号”的底气。

“清点。”姜纾蓉收回手,声音平静。

工人们开始忙碌,钢锭沉重,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肖战站在姜纾蓉身后,视线扫过四周。货运站里人多眼杂,他警惕地留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这批料,够用多久?”肖战问。

“如果良品率能稳在百分之七十,够三号炉开工。”姜纾蓉看着最后一箱钢锭被吊上卡车,“如果良品率低,这点存货,也就是几天的消耗。”

肖战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姜纾蓉要的不是这批货,而是这批货背后的标准。

回到厂区,车间大门再次紧闭。刘厂长早就等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生产排期表,看着钢材入库,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姜总工,炉子那边,老张他们已经预热好了。”刘厂长搓着手,“就等这批料下锅。”

“直接进料。”姜纾蓉没废话,换上工作服,戴上防护手套,“二号炉的参数,我要重新校准。这一次,不准有任何误差。”

锻压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与之前不同,这次的节奏显得更有条理,更有压迫感。姜纾蓉站在控制台前,目光死死盯着仪表。

二号炉的结构比一号炉复杂。为了量产,她将冷却系统进行了模块化设计,但这同时也意味着系统更容易因为微小的压力波动而失去平衡。

“进料,第一批,五公斤。”姜纾蓉下令。

机械臂将特种钢锭缓缓送入炉膛。炉内的电弧亮起,那种刺眼的白光穿过观察窗。

“电压波动,百分之二。”老张盯着仪表盘,额头冒汗,“比上次稳。”

“加大功率,频率拉到五百赫兹。”姜纾蓉盯着热成像屏幕,那团亮红色的区域在屏幕上缓慢扩张,“注意磁场约束,别让它溢出来。”

车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下来。这一次的试生产,关系到后续的量产节奏。如果这炉钢材烧废了,不仅意味着资源浪费,更是对生产流程的否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炉膛内的金属开始融化,变成了一滩流动的银色液体。

“注入添加剂。”姜纾蓉指令清晰,“按配比,先加氧化钇。”

老张的操作稳如泰山。添加剂进入炉膛,那滩银色的液体瞬间泛起一阵涟漪,随后颜色变得更加纯粹。

肖战靠在栏杆边,看着姜纾蓉。她现在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甚至带着一种执拗。那种对每一个参数的锱铢必较,让他觉得,这不仅仅是工作,更像是某种信仰的实践。

“温度,一千六百度。”老张的声音有些颤抖,“还要升吗?”

“升。目标一千八百五十度。”姜纾蓉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要的是特种钢,不是普通合金。”

车间里的温度迅速升高。工人们退到安全线外,只有姜纾蓉和老张还在控制台前。

两分钟后,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停在目标位置。

“保持这个温度,十分钟。”姜纾蓉转过身,对肖战说,“去通知刘厂长,准备模具。我们要铸锭。”

肖战点头,转身快步走出车间。

十分钟,对于在场的人来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炉膛内的金属液在高温下保持着完美的流动性,没有任何杂质上浮的迹象。

“时间到。”姜纾蓉摘下防护手套,接过老张递来的记录本,快速看了一眼,“出料。”

闸门开启,炽热的金属液顺着流槽注入预热好的模具。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是希望的颜色。

待金属冷却成型,姜纾蓉走上前,用铁钳夹起那块冷却后的钢锭,放入水槽。

滋啦声响起,白雾升腾。

当钢锭被捞出,放上检测台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检测员戴上放大镜,对着钢锭表面反复比对。

三分钟后,检测员抬起头,声音有些干哑,“结构致密,无气孔,晶粒度,符合特种钢标准。”

车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刘厂长笑得合不拢嘴,拍着老张的肩膀,“好,好啊!咱们也能搞出这种好东西!”

姜纾蓉站在一旁,没跟着笑。她拿起那块钢锭,用锉刀在边缘磨了几下,感受着金属的硬度。

“这只是第一批。”她放下锉刀,转头看向刘厂长,“通知下去,从明天起,实行三班倒。我要二号炉满负荷运转。”

“三班倒?”刘厂长愣了一下,“这……工人们身体吃得消吗?”

“这是任务。”姜纾蓉的声音冷硬,“航母在那边等着。我们没时间休息。”

她转头看向肖战,两人目光交汇。肖战明白她的意思,他走上前,对着刘厂长说:“安保部会配合厂里安排休息,但生产进度,不能停。”

夜幕再次降临。重机厂的灯火通明,与周围沉寂的村落形成鲜明对比。

姜纾蓉回到办公室,把那份厚厚的实验报告放在桌上。她太累了,脑子像是有几千个齿轮在摩擦。她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揉着太阳穴。

门被推开。肖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走了进来。他把碗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水。

“吃点。”肖战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姜纾蓉睁开眼,看着那碗饺子,嘴角动了动,“食堂什么时候有这待遇了?”

“自己包的。”肖战说,“王安全他们去后勤处领了面粉,我动手。”

姜纾蓉有些意外,拿起筷子,咬了一个。韭菜鸡蛋馅,味道很鲜。

“你还挺全能。”她嚼着饺子,语气里带了点调侃。

“当兵的,什么都得会。”肖战看着她,“累了就睡会儿,厂里有我。”

姜纾蓉没说话,只是低头吃着饺子。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机器轰鸣声偶尔传来。

“肖战。”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这炉子,还能烧下去吗?”姜纾蓉忽然问。

肖战放下水杯,看着她。那张冷硬的脸上,线条极其缓慢地舒展了一下。“你哪里也不去。这里就是你的战场。”

“我是说如果。”姜纾蓉坚持问。

“如果你不在,”肖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这炉火,我会守着。直到有人能接替你。”

姜纾蓉笑了。她放下碗,看着他,“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实话。”

吃完饺子,姜纾蓉又投入到了下一阶段的图纸绘制中。三号炉的结构,比二号炉更复杂。她需要重新计算高频感应加热模块的布局。

肖战没打扰她,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厂区里的巡逻队。

夜色深沉,寒风吹进办公室,吹动着桌上的图纸。

“那个汪一博,”肖战忽然开口,“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姜纾蓉笔尖一顿,“什么话?”

“他说,他会回来。”

姜纾蓉笑了笑,没当回事,“让他回。只要他能带回更好的技术,我欢迎。”

“他不是为了技术。”肖战转过身,看着她,“他是为了你。”

姜纾蓉停下笔,抬头看着肖战。她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不加掩饰的坦诚。

“那又如何?”姜纾蓉淡淡地问。

“不如何。”肖战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只是提醒你,别把心思分给不相干的人。”

姜纾蓉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她转过椅子,看着肖战,“指挥官同志,你这是在吃醋?”

肖战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克制。

“我只是在维护项目纪律。”他说。

姜纾蓉看着他,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计算着那些复杂的公式。

窗外,机器声依旧轰鸣。那声音,像是沉重的鼓点,敲打着这个工业时代的脉搏。

第二天一早,厂区里就传来了新的消息。军区科研部发来电报,对二号炉的首批试生产结果表示高度赞赏,并要求尽快扩大产能。

刘厂长拿着电报,跑得气喘吁吁,“姜总工!军区说了,全力支持!只要咱们能产出合格的发动机叶片,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姜纾蓉接过电报,看了看,随手放在桌上,“人我不缺,我缺的是精密加工设备。”

“这……”刘厂长有些为难,“精密设备太贵,厂里这几年……”

“我知道。”姜纾蓉打断他,“所以我打算自己改。”

“改?”老张在一旁听着,瞪大了眼睛,“姜总工,那可是精密车床,不是咱们那炉子,改坏了……”

“我有把握。”姜纾蓉站起身,拿起图纸,“二号炉已经能产出特种钢,但我们要的是成品。如果不能自己加工,这钢材运出去,还是得受制于人。”

肖战站在一旁,没插话。他知道,姜纾蓉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挑战这个工业体系的极限。

“刘厂长,去把厂里那台闲置的老式苏制车床拉出来。”姜纾蓉下令,“我要把它拆了重装。”

刘厂长看着她,又看了看肖战。他知道,这又是一场豪赌。

“行!拆!”刘厂长咬牙,“反正那破玩意儿放着也是生锈,拆了要是能成,那是咱们厂的造化!”

锻压车间里,又开始了一场新的拆解行动。

这一次,肖战没有站在旁边看。他挽起袖子,走到姜纾蓉身边,“怎么拆?”

姜纾蓉看着他,有些惊讶,“你会?”

“以前在修理连待过。”肖战拿起扳手,动作熟练,“这种老式设备,结构原理都一样。”

姜纾蓉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确实不仅仅是个军官。

“先把外壳拆了,我要看传动轴。”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指挥,一个动手。车间的工人们看呆了。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堂堂一个副团长,竟然跟着总工一起钻车床底下。

“这肖副团长,真是……”老张摇着头,嘿嘿直笑,“为了姜总工,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你懂什么?”旁边的学徒撇了撇嘴,“这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姜纾蓉听到了,但没理会。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车床的传动精度。如果能将那台车床的精度提升到微米级,他们就能自己加工叶片。

那是航母的心脏。

“肖战,把那个螺丝松开。”

“好。”

两人在车床底下忙碌,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姜纾蓉觉得,这种生活,虽然累,但很真实。

在这个充满了油污和铁锈的时代,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姜总工。”肖战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造出了航母,你会做什么?”

姜纾蓉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大概,会去造更先进的飞机吧。”

“一直造下去?”

“一直造下去。”

肖战笑了。他看着她那双在油污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

“那我就一直守着。”他说。

车间里,机器声轰鸣。那是钢铁的心脏,在跳动。而他们,就在这心脏的中心,烧着这一炉火,走向远方。

接下来的半个月,重机厂进入了疯狂的生产周期。

三号炉的建造也在同步进行。姜纾蓉每天几乎只睡四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部泡在车间里。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老式车床,在她的改造下,逐渐显露出了新的模样。

肖战一直陪着她。他不仅负责安保,还成了她的首席助手。无论是搬运重物,还是校准零件,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厂里的工人们对肖战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现在的佩服。谁能想到,一个带兵打仗的副团长,竟然能跟他们打成一片,甚至连车床的构造都摸得一清二楚。

“姜总工,这车床的传动比,我算出来了。”姜纾蓉正在计算数据,肖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拿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递给她。

姜纾蓉接过来,看了一眼,微微挑眉,“你算得比我还快?”

“以前带兵的时候,算弹道算习惯了。”肖战淡淡地说。

姜纾蓉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这人,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还有很多。”肖战看着她,“以后慢慢让你知道。”

姜纾蓉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计算。

就在这时,车间大门被人推开,刘厂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脸上带着焦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姜总工!肖团长!出事了!”

姜纾蓉停下笔,“怎么了?”

“军区那边发来通知,说因为项目经费超支,三号炉的建设要暂时停工!”刘厂长气喘吁吁,“还有,上面派了个新的财务审计组过来,要审查咱们厂的账目!”

姜纾蓉皱眉,“超支?我们所有的支出都是经过报备的,哪来的超支?”

“他们说,咱们买的那些特种材料,价格过高,不符合采购标准。”刘厂长脸色难看,“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肖战脸色一沉,“审计组什么时候到?”

“半个小时后就到!”

姜纾蓉站起身,眼神冷静,“让他们来。”

她走到那台正在组装的车床前,拿起扳手,“只要咱们能把这台车床调好,产出第一批合格的叶片,他们就算想停工,也得问问军区首长同不同意。”

“姜总工,可是……”

“没有可是。”姜纾蓉看着刘厂长,“通知所有工人,加快进度。在审计组进门之前,我要看到这台车床转起来。”

肖战看着她,眼中的寒意一闪而过,“我去门口守着。”

他转身走出车间,背影如同一把出鞘的刀。

姜纾蓉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些正在工作的工人们,“大家,加快速度!这是咱们的‘长城’,谁也别想拆了它!”

车间里,再次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金属敲击声。

那是反击的号角。

姜纾蓉知道,这一关,比任何技术难题都要难。但她不怕。

她有她的炉火,也有她的战士。

只要火还在,这炉子,就烧得下去。

半小时后,那台经过改造的车床,发出了第一声轰鸣。

那是属于他们的,工业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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