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丈夫

“丈夫。”

这两个字，在狭窄的办公室里，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得汪一博耳膜嗡嗡作响。

他那双常年握手术刀、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他看着肖战，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半个头、浑身散发着压迫感的男人，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

丈夫？

那个在实验室里因为一个数据争论三天三夜的姜诗蓉，那个为了去战乱地区做志愿者跟他大吵一架、最后不欢而散的姜诗蓉，竟然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八十年代，嫁给了一个……当兵的？

汪一博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迅速从震惊转为阴鸷。

他上下打量着肖战，军装笔挺，眼神冷冽，身上带着一种长期身处高位才有的威慑力。这种男人，确实是姜诗蓉会欣赏的类型，硬朗，执着，甚至有些古板的正直。

但，这又如何？

“丈夫？”汪一博轻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寒气，“姜大夫，看来你为了融入这个环境，牺牲不小。这种……‘包办婚姻’的戏码，你也演得下去？”

他刻意加重了“演”字，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为了生存而折腰的失败者。

姜纾蓉没说话。她从肖战身后走出来，直视汪一博的眼睛。

“汪医生，你搞错了两件事。”

她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第一，这不是演戏，这是生活。第二，我不需要融入任何人，我只需要完成我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果你是来交流医疗技术的，我欢迎。如果你是来这里贩卖你的优越感，那么，请便。”

林婉站在一旁，眼珠在三人之间快速转动。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汪副院长，似乎对姜纾蓉有着某种……扭曲的执念？而肖战，这个一直让她看不透的男人，竟然会对姜纾蓉有这么强的占有欲？

那个“丈夫”的称呼，像一根刺，扎得林婉心里发酸。凭什么？凭什么姜纾蓉这种满脑子只有机器和图纸的女人，能得到肖战这样的男人全心全意的维护？

“汪副院长。”林婉适时出声，打破了僵局，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姜大夫平时就是太忙了，为了那个炉子项目，确实付出了很多。您是师部来的专家，眼界开阔，不如……您去看看那炉子的设计图？说不定还能帮她指点一二。”

她这句话，看似在缓和气氛，实则是一记狠招。

她知道汪一博傲慢，让他去“指点”姜纾蓉，就是要让汪一博当众拆穿姜纾蓉那些“胡闹”的图纸，让她下不来台。

汪一博果然顺着台阶下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被姜纾蓉翻得皱巴巴的图纸，随意扫了几眼。

“局部加热腔体？电磁感应？”他发出一声嗤笑，“姜大夫，你这是在用小学数学题去解微积分。这炉子的主体结构是苏联的，耐火材料也是老旧型号，你这种设计，在高温下只会导致炉体过载，根本达不到你预期的三千度。”

他放下图纸，看着姜纾蓉，语气带着一种“我是在教你”的傲慢：“这根本行不通。如果你想搞研发，我可以从师部调几台更先进的设备过来，而不是在这里做这种无用功。”

姜纾蓉还没开口，一直沉默的肖战，向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桌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了图纸上。

“汪副院长。”肖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冷冷地看着他，“你说行不通，是因为你没见过，还是因为你做不到？”

汪一博眉头一挑：“你是说我……”

“我只看结果。”肖战打断他，转头看向姜纾蓉，那双冷硬的眸子里，映着她清瘦的身影，语气瞬间柔和下来，“重机厂那边，试验品已经出了，对吧？”

姜纾蓉点头。

肖战转回身，看着汪一博，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既然是专家，不如去厂里看看。如果我们的东西是‘废铜烂铁’，我肖战亲自给你道歉。”

“如果不是呢？”汪一博眯起眼睛。

“如果不是。”肖战顿了顿，那张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极具杀伤力的笑容，“那以后，请汪副院长收起你那套精英论调，别在我的团里，指手画脚。”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婉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想到肖战竟然敢这么跟师部的领导说话。

汪一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肖战，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姜纾蓉，心底那股被压抑的愤怒和嫉妒，几乎要喷涌而出。

“好，我去看看。”汪一博把图纸往桌上一扔，冷声道，“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能弄出什么玩意儿。”

……

云城重型机械厂，锻压车间。

当汪一博走进车间时，那种扑面而来的工业热浪，让他眉头直皱。

这里太脏了，太乱了，充满了廉价的机油味和铁锈味。这和他印象中那个干净、精密、充满科技感的实验室，有着天壤之别。

然而，当他看到那台被改装过的苏联老电弧炉，以及炉旁那个泛着幽蓝光泽的隔离罩时，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那东西，不像是土法炼钢出来的。

姜纾蓉走上前，戴上防护手套，熟练地操作着控制台。

“这是用稀土复合材料烧结的隔离罩。”她没有废话，直接指着数据面板，“两千五百度的环境下，它没有产生任何结构性疲劳。现在的电磁感应线圈，已经接入了局部加热腔体。”

汪一博的脸色，从最初的轻蔑，一点点变得凝重。

他凑近视窗，看着那在高温下，依然保持着稳定形态的隔离罩。作为一名外科医生，他对材料的结构有着天然的敏感度。

这不可能。

在这个工业基础几乎为零的年代，怎么可能烧结出这种级别的耐热陶瓷？

“这配方……”汪一博喃喃自语，他看向姜纾蓉，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是你自己推导出来的？”

姜纾蓉没理他，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仪表盘。

“电磁场接入！”她喊道。

随着她的指令，炉体内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如同蜂鸣般的震动。

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疯狂跳动，越过了两千五百度的界限，向着两千八百度，逼近！

车间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张技术员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刘厂长死死盯着压力表。

只有肖战，他站在姜纾蓉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形如松，目光如炬，仿佛在守护着这台即将爆发的“野兽”。

指针，稳稳地停在了三千度。

整个车间，一片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成功了！”

“三千度！真的到了三千度！”

姜纾蓉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因为高温而泛着红晕的脸。

她看向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汪一博，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讽刺。

“汪副院长。”她轻声道，“看来，我的‘刀’，不仅能救人，还能杀人。”

汪一博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姜纾蓉，又看着那个站在她身边，仿佛一座山一样，为她遮挡一切风雨的肖战。

他终于明白，他输了。

不是输在技术上，而是输在了这个他看不起的年代，输在了这个他自以为能掌控的女人，已经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战场。

就在这时，车间外，一辆军用卡车急刹停下。

一名通讯员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电报。

“报告！姜所长！肖团长！军区科研部紧急通知，特种陶瓷烧结炉的定型测试，提前了！明天上午，军区首长要亲自过来验收！”

姜纾蓉的笑容，瞬间收敛。

她转头看向肖战，两人目光交汇，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的严峻。

时间太紧了。

如果要进行定型测试，意味着这台炉子必须在明天之前，完成最后一次极限压力测试。

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姜纾蓉看向汪一博，目光里带着一丝冷意：“汪副院长，既然你这么有见地，不如留下来，看看我们是怎么把这台‘废铜烂铁’，变成真正的工业心脏的。”

汪一博看着她，那张向来傲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混杂着挫败与不甘的复杂神情。

他咬了咬牙，脱下了身上那件干净的军装外套，扔在了一旁的杂物堆上。

“好。”他冷冷地看着姜纾蓉，“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窗外，夜幕降临，云城的灯火，点亮了这座沉睡的工业城市。

一场关乎未来，也关乎尊严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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