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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周主任的“先进事迹”,与锉刀下的中国精度


老君山工地的第一期《劳动简报》,印得比《云城日报》还快。

黑白的油墨,粗糙的纸张,头版头条,是一张硕大的照片。

照片上,省建委的周建周处长,正弯着腰,满脸“和蔼可亲”地,给一位坐在地上休息的老工人递水。

标题,用的是最大号的黑体字。

——《向深入基层的周建同志学习!》

文章里,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华丽辞藻,把周建,塑造成了一个,不计名利,不畏艰苦,脱离了高级趣味,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活菩萨。

这张简报,像雪花一样,撒遍了工地的每一个角落。

从指挥部的专家,到食堂里切菜的大师傅,人手一份。

大家,一边看,一边笑。

那笑声,比工地上推土机的轰鸣,还响亮。

周建,就坐在食堂的后厨,面前,是一座,小山一样的土豆。

他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削皮刀。

他,已经在这里,削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土豆了。

昨天,他负责登记。

今天,他负责削皮。

据食堂的王大师傅说,明天,工地要会餐,他还得负责杀猪。

他,能听到,外面,那些工人,毫不掩饰的议论和笑声。

他,也能看到,那个叫小张的宣传干事,正举着照相机,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记录着他,光辉的劳动瞬间。

他的手,在抖。

不是累的,是气的。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削土豆。

是在,一刀一刀地,削着自己的脸皮。

“周主任,累了吧?喝口水。”

一个,穿着便服,但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标枪的年轻人,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

是高建手下的警卫。

他们,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

周建,上厕所,他们在门口站岗。

周建,回宿舍,他们在窗外巡逻。

周建,现在,连做梦,都是他们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不……不累。”

周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为人民服务,怎么会累呢?”

他,想死。

真的。

与食堂里,这近乎荒诞的“欢乐”气氛不同。

几十公里外的云钢厂,三号高炉旁的精密车间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那枚,决定了“夸父”探针,生死存亡的,快速脱离保险栓,已经,废掉了第五块,最好的钨钢毛坯。

李思源,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他,和厂里技术最好的八级钳工张师傅,带着几个最得力的徒弟,已经在这里,熬了两个通宵了。

图纸上,要求的洛氏硬度65,他们做到了。

可那个,0.01毫米的公差,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车床的精度不够,磨床的震动太大。

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用手,用锉刀,一点一点地,去磨。

可钨钢,太硬了。

锉刀,磨秃了十几把。

那内螺纹的精度,却总是,差那么,一丝丝。

“他娘的!”

李思源,把手里那把,已经卷了刃的什锦锉,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一屁股,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抓起旁边的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远处高炉,那沉闷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轰鸣声。

“老李,”张师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疲惫和不甘,“要不,跟姜所长说说?这个精度,不是我们,不想做。是,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

李思源,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猛地站了起来。

他,指着车间墙上,那张“夸父”的总装图,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当年,我们连饭都吃不饱,连铁轨都是从洋人手里买的!不也把卫星,送上天了吗?!”

“现在,我们有最好的钢,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工人!”

“你跟我说,做不到?!”

他,一把,夺过张师傅手里的那块,刚刚又废掉的零件。

“再来!”

他,对着身后的徒弟们,吼道。

“我就不信了!我们,这么多,玩了一辈子铁的爷们,还治不了,你这么个,小玩意儿!”

张师傅,看着他那,近乎疯魔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没再劝。

只是,默默地,从工具箱里,又拿出了一块,崭新的毛坯,固定在了台钳上。

他,拿起一把,新的锉刀。

正准备,像之前几百次,几千次那样,开始打磨。

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那块,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的钨钢。

又看了看,旁边,一桶,用来给钻头降温的,黑乎乎的,机油。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老李,”他,忽然,叫住了,正准备换一把新锉刀的李思源,“你说,咱们,能不能,一边磨,一边,给它淬火?”

“什么?”李思源,愣住了。

“金属,热胀冷缩。”张师傅的眼睛,越来越亮,“咱们,用油,给它降温,让它的表层,瞬间收缩。这样,是不是,就能把那,最后的一点点,公差,给‘挤’出来?”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也太,离经叛道了。

任何一本,机械加工的教科书上,都没有这么写过。

李思源,看着张师傅那双,因为,一个疯狂的想法,而重新,燃烧起来的眼睛。

他,想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一拍大腿。

“干!”

深夜。

姜纾蓉的宿舍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肖战,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用干净的红布,包裹着的东西。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缓缓地,打开。

一枚,只有拇指大小,却,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钨钢螺栓,静静地,躺在红布中央。

它的表面,光滑如镜。

那螺旋的纹路,在灯光下,像是,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

“成了。”

肖战的声音,很轻。

却,让姜纾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枚螺栓。

很重。

带着,金属的,冰冷的质感。

也带着,几十个工人,两个通宵的,血汗和体温。

她,把它,放在眼前,对着灯光,仔细地看着。

那,0.01毫米的精度。

那,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业王冠。

是,一群,朴实的中国工人,用锉刀,一下一下,从钢铁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尊严。

“告诉李总工,和张师傅。”

姜纾蓉,放下螺栓,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们,都是,我们研究所的,功臣。”

“等项目结束,我,亲自,给他们,请功。”

肖战,点了点头。

他,看着桌上那枚,小小的,却又,重如泰山的螺栓。

又看了看,姜纾蓉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下一步,就是高炉了。”

“嗯。”

姜纾蓉,应了一声。

她,走到窗边,看向,远处,云钢厂的方向。

那里,三号高炉的烟囱,正吐着,橘红色的,火舌。

像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在,黑夜里,呼吸。

“肖战,”她,忽然,轻声问道,“你怕吗?”

肖战,走到她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被炉火,映红的,夜空。

“我,是一名军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

但,姜纾蓉,听懂了。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哪怕,前面是刀山,是火海。

“夸父的探针,已经准备好了。”

姜纾蓉,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和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明天,我们就去,跟那头巨兽,掰一掰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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