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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针尖上的舞蹈,与赵卫东的“厚礼”


老君山的半山腰,原本荒芜的乱石堆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排布整齐的工棚。

陈启明负责的物理实验室里,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六个从云城无线电厂调来的女工,正屏息凝神地盯着眼前的绕线机。她们是全市最有经验的“金手指”,平日里缠绕的是收音机线圈,现在,她们手里握着的是祝融显微镜的灵魂——磁透镜。

陈启明额头挂着细密的汗珠,眼镜片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一动不动。

图纸上要求的“分段式交叉补偿绕组”,对精度的要求超出了这个时代工业母机的极限。

每一圈铜线的张力必须恒定,每一层的排布不能有半微米的重叠。

只要有一处磁场不均匀,电子束就会在腔体里扭曲,最后变成一团毫无意义的散光。

“陈教授,线断了。”

一个女工声音打颤,手里那根细如发丝的漆包线断成了两截。

这是今天的第十四次失败。

陈启明身形晃了晃,撑住实验台,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青。

这种漆包线是省里特批的,纯度极高,但韧性极差。

只要绕线机的转速稍微波动,这根脆弱的金属丝就会像紧绷的琴弦一样崩断。

“转速手动控制,不要用电机。”

姜纾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罐刚开封的润滑脂。

她走到绕线机前,拨了拨那个生锈的齿轮。

“电网的电压不稳定,电机的转速会有肉眼看不见的跳动。我们要的是绝对的平稳。”

陈启明苦笑,摘下眼镜擦了擦。

“手动?姜所长,这一组线圈有两万八千圈。靠手摇,这要摇到什么时候?”

“我来摇。”

肖战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他挽起迷彩服的袖子,露出一截线条精悍的小臂。

他走到绕线机的手柄旁,试了试力道。

军人的手,稳如磐石。

姜纾蓉看向那几个女工。

“你们只负责排线,张力和转速交给肖副所长。陈教授,你负责盯着示波器,一旦磁场模拟信号偏差超过万分之三,立刻喊停。”

实验重新开始。

肖战握住手柄,动作缓慢而富有节奏。

他像是一台精密运行的液压机,每一圈的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女工们的指尖在漆包线上轻盈地跳跃,像是在进行一场针尖上的舞蹈。

车间里只有齿轮咬合的轻微声。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赵卫东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凑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满头大汗的搬运工,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姜所长,陈教授,大家辛苦了。”

赵卫东压低嗓门,脸上堆着和蔼的笑。

他快步走过来,指着木箱子说:“这是我刚从省机械工业局要来的宝贝。听说咱们缺高精度的漆包线,我找了周处长,他特批了一批进口的德国货。据说是当年给潜艇电机准备的,纯度和韧性都是顶级的。”

他打开箱子,露出一卷卷闪着暗红光泽的线轴。

这批货确实比国内的好出不止一个档次。

陈启明眼睛亮了,走过去抓起一根线试了试。

“好东西!这韧性,起码能提高三成效率。”

姜纾蓉盯着那些线轴,没说话。

赵卫东笑得更灿烂了,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抹了抹汗。

“这可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才弄回来的。姜所长,您看,我这联络处的工作,还算合格吧?”

“合格,赵主任辛苦了。”

姜纾蓉淡淡回了一句。

她蹲下身,从箱子里随手拿起一卷线,指尖在漆包层的表面划过。

那种滑腻的感触让她眉头微微一皱。

“赵主任,这批线在仓库里放了多久?”

赵卫东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回答:“也就三五年吧。进口货,保质期长着呢。”

“三五年,如果是南方的仓库,空气潮湿。这种漆包层的绝缘漆容易产生微孔。”

姜纾蓉把线轴放回箱子,转头看向陈启明。

“陈教授,用这批线之前,先做高压击穿实验。祝融的磁透镜工作电压极高,一旦绝缘层有瑕疵,里面就会产生电弧,整个线圈会瞬间烧毁。”

赵卫东的笑脸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还是姜所长细心。我这就让人配合陈教授去测。要是这批货不行,我再去省里闹。”

他带着搬运工退了出去。

走廊拐角处,赵卫东脸上的笑意瞬间隐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紧闭的大门,眼神里透出一股阴鸷。

这批线确实是进口的,也确实有瑕疵。

那是周处长特意从报废清单里划出来的。

绝缘层的微孔用肉眼看不见,常压测试也查不出来。

只有在超高压、超真空的环境下,才会像定时炸弹一样爆发。

姜纾蓉,你不是能算吗?

我倒要看看,当这价值连城的祝融变成一堆焦炭的时候,你还能不能这么冷静。

实验室里,肖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批线有问题?”

他问得很直。

“有没有问题,测了才知道。”

姜纾蓉站在窗边,看着赵卫东远去的背影。

“但我从来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尤其是赵卫东送来的馅饼。”

她转过身,对陈启明交代:“陈教授,击穿实验一定要做,而且要加倍电压测。如果这批线能过关,我们就用。如果不能……”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狠劲。

“我们就用国产的,哪怕多花十倍的时间去摇。”

陈启明重重地点头。

他现在对姜纾蓉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这不单是因为那张祝融图纸,更是因为这姑娘身上那股子能镇住场子的定力。

与此同时,老君山的后山。

李思源负责的真空室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总装阶段。

那个巨大的、银亮色的不锈钢腔体被吊装到了减震基座上。

为了保证绝对的平整度,李思源带着人在车间里磨了三天三夜。

他们用最原始的研磨膏,一点一点地把法兰盘的接触面磨到了镜面级。

“姜所长!”

李思源看到姜纾蓉走过来,兴奋地招手。

他指着那个像潜水钟一样的大家伙,声音里透着自豪。

“成了!气密性测试做过了,漏率比图纸要求的还要低一个量级。”

姜纾蓉绕着真空室走了一圈。

阳光照在不锈钢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这是祝融的身体。

吴敬年的阴极是心脏,陈启明的磁透镜是眼睛。

现在,这些散落在各处的零件,终于要开始汇聚了。

“肖战,去把郑团长请过来。”

姜纾蓉看着远处的地基。

那里,研究所的主楼已经拔地而起,钢筋混凝土的框架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粗犷。

“告诉他,我们要开始‘合龙’了。”

当晚,研究所会议室。

一张巨大的进度表被贴在墙上。

吴敬年、陈启明、李思源,三位老专家并排而坐。

他们的面前,摆放着各自负责的核心部件。

黑色的陶瓷阴极、暗红色的磁透镜组、银色的真空法兰。

“同志们。”

姜纾蓉站在长条桌的首位。

她换下了一直穿的军大衣,穿了一身干练的蓝色工装。

那张原本稚嫩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威严。

“祝融的建造,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未来四十八小时,我们将进行第一次整机联调。”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钢笔,在进度表的末尾,画下了一个圆圈。

“如果成功,我们将拥有全世界第一台超高分辨率电子显微镜。”

“如果失败……”

“没有如果。”

吴敬年打断了她。

老头子拍了拍桌子,那双浑浊的眼里满是决绝。

“我们这帮老骨头,把命都填进去了。它不响,老天爷都不答应。”

李思源也嘿嘿一笑。

“姜所长,您尽管下令。我老李别的本事没有,就算是用肩膀扛,我也得把这台机器给您扛起来。”

唯独陈启明神色有些凝重。

他凑到姜纾蓉耳边,压低声音说:“姜所长,赵卫东送来的那批线……高压实验没过。在两万伏的时候就击穿了。”

姜纾蓉眼神一凝,但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果然。”

“那现在的磁透镜……”

“用我们自己摇的那两组。”

姜纾蓉果断地挥了挥手。

“虽然效率低一点,但胜在稳当。赵卫东那边,先不要惊动他。他送来的线,让他自己拉回去,就说我们还没轮到用那一块。”

赵卫东此时正坐在自己的活动板房里。

他手里端着一杯廉价的茉莉花茶,耳朵贴在板壁上,试图听清远处的动静。

他在等。

等那一声代表毁灭的爆炸。

等那团代表失败的黑烟。

但他注定要失望了。

整个老君山的工地,除了远处的卷扬机声,只有夜莺的啼叫。

凌晨三点。

祝融的最后一块盖板被合上。

李思源亲手拧紧了最后一颗螺栓。

陈启明接通了高压电源的预热开关。

吴敬年把那枚黑色的陶瓷阴极,小心翼翼地推入了发射腔。

“肖战,清场。”

姜纾蓉低声下令。

肖战挥了挥手。

几十名荷枪实弹的战士瞬间封锁了实验室周围的所有出口。

赵卫东被拦在了百米之外,他焦急地垫着脚,却只能看到实验室里透出的微弱蓝光。

“开始抽真空。”

姜纾蓉盯着真空计的指针。

10的负3次方……负5次方……负7次方……

指针跳动得很慢,每一格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开启高压。”

随着陈启明按下电闸。

一根粗壮的电缆微微一震。

三十万伏的高压电,顺着补偿线路,源源不断地涌向那个黑色的心脏。

“阴极加热。”

吴敬年转动旋钮。

在那个无声的真空世界里,钨-氧化锆陶瓷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

无数电子被剥离,在磁场的束缚下,汇聚成一束肉眼看不见的利剑。

“捕捉信号。”

姜纾蓉的手按在了图像传感器的开关上。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实验室的荧光屏上,最初是一片杂乱的雪花。

随即,随着磁透镜电流的微调。

那些雪花开始汇聚、拉伸、对焦。

一个清晰的、震撼人心的微观世界,突然闯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是那块超级钢材的断裂面。

原本在普通显微镜下模糊不清的晶界,此刻清晰得如同指纹。

在那层层叠叠的原子排列中,一个微小的、六角形的结构,正散发着幽幽的光。

“雪花脆裂……”

吴敬年惊呼出声,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

“是真的……汪一博说的,全是真的……”

陈启明摘下眼镜,疯狂地擦拭着。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如艺术品般的原子图像。

“我们……我们造出了神迹。”

李思源这个大老粗,此刻竟然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七天七夜的憋屈,这半辈子的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泪水。

姜纾蓉看着屏幕,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谁。

“肖战。”

“嗯。”

“我们的城,立起来了。”

窗外,第一缕晨曦越过老君山的峰顶。

照在那块巨大的、还没来得及挂上去的牌匾上。

上面只有五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国家战略所。

而赵卫东,站在远处的废墟堆上。

看着实验室里传出的欢呼声,他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摔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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