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连锁反应

钱东海没在沪市多待。

陈启明教授是个行动派，一旦做了决定，比谁都利索。他当着钱东海的面，就给自己的研究生们开了个短会，把手头的项目交接了下去。然后转头就对钱东海说：“钱政委，我家里没什么好收拾的，给我三天时间，我去学校办个手续，就跟你走。”

这效率，让钱东海都有些咋舌。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软磨硬泡的说辞，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人家比他还急。

名单上的第三个人，是沪市钢铁研究所的总工程师，李思源。

这是一个，跟吴敬年、陈启明，完全不同类型的人。

如果说吴老是高悬于天际的理论物理之神，陈教授是游走于分子世界的化学魔术师，那李思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在钢水和火焰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匠人。

钱东海是在钢铁研究所的炼钢车间里，找到他的。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撕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滚烫的，铁水的味道。

李思源，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却很敦实。他穿着一身被火星子烫出好几个洞的蓝色工装，戴着一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安全帽，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炼钢炉前，对着炉口那刺眼的火光，大声地，指挥着什么。

钱东海，在车间门口，等了足足一个小时。

等到那炉钢水出来，李思源才浑身是汗地，从高台上走了下来。他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张，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脸。他接过工人递过来的搪瓷缸子，一口气，就灌下去了大半缸的凉白水。

“嗝——”他打了个长长的嗝，这才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站在门口，跟这环境格格不入的钱东海。

“你就是，那个从京城来的，部队上的政委？”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金属敲击的质感。

“李总工，您好。”钱东海走上前。

“别叫我总工，叫我老李就行。”李思源摆了摆手，用那只，还沾着油污的手，指了指旁边一间，又小又破的办公室，“走，去那儿说。”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堆满了各种，画着零件图的图纸。

李思源，一屁股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缸子水。

“说吧，什么事？我这儿还忙着呢。”他一点客套的意思都没有。

钱东海，也不绕弯子。他把公函，和那份规划书，一起推了过去。

李思源，先是拿起公函，粗略地扫了一眼，就扔在了一边。然后，他才拿起那份，姜纾蓉写的规划书。

他看得很快，眉头，却越皱越紧。

“花里胡哨的。”他看完了，把规划书，往桌上一扔，那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净整些，纸上谈兵的东西。”

“又是准晶体，又是分子剪裁的。听着是挺唬人，可这玩意儿，能从炉子里，炼出来吗？”

“我们搞钢铁的，不信这个。我们只信，温度，压力，还有成分配比。”

“你们那个什么研究所，我听说了。不就是，想搞个，大炼钢铁的，升级版吗？我告诉你们，没用。炼钢，不是写文章，靠的是经验，是几十年，一炉一炉，喂出来的。不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秀才，在实验室里，捣鼓几下，就能成的。”

他这番话，说得，又冲，又硬。

要是换个人，恐怕早就被他这几句话，给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可钱东海，却笑了。

他知道，这人，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他嘴上说得越是不屑，心里，就越是在意。

“李总工，您说得对。”钱东海，顺着他的话说，“我们就是一群秀才，所以，才想请您这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去给我们，坐镇指挥啊。”

“我们那个研究所，就建在云城。离云城钢铁厂，不到十公里。”

“我们有理论，有数据。云钢，有设备，有工人。”

“我们，不是要搞什么空中楼阁。我们，是要把实验室，直接，搬到生产线上。”

“您，不是一直觉得，国内的这些专家，搞研究，跟生产脱节吗？”

“那我们，就给您一个机会。”

“让您，亲手，把这些，写在纸上的东西，变成，一炉一炉的，真正的，国之利器。”

钱东海的这番话，像是说到了李思源的心坎里。

他那张，总是，板着的，黝黑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松动。

他，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有窗外，车间里传来的，那，一阵阵的，有节奏的，轰鸣声。

“光我一个老头子去，也没用啊。”半晌，他才闷闷地，开口，“我就是个，打铁的。那些，精密的计算，物理分析，我可玩不转。”

钱东海，就等他这句话呢。

“这个，您放心。”他，慢悠悠地，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张纸。

那上面，是两个，刚刚签好字的，外调同意函。

一个，是吴敬年的。

另一个，是陈启明的。

“吴老，负责物理。陈教授，负责化学。”

“现在，就差您这位，负责，把理论变成现实的，总工程师了。”

李思源，看着那张纸上，那两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穴了一样，定在了那里。

他，伸出手，想去拿那张纸。

可那只，能轻松挥舞十几斤重大锤的手，此刻，却抖得，连一张薄薄的纸，都快拿不稳了。

“吴……吴敬年？”

“他也去？”

“嗯。”钱东海，点了点头。

李思源，不说话了。

他，拿起桌上那个，已经，坑坑洼洼的，搪瓷缸子，将里面剩下的，半缸子凉白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

“走！”

“去哪儿？”钱东海，愣了一下。

“去我家！”李思源，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我婆娘，腌的酸菜，炖的血肠，是一绝。今天，我请你喝酒！”

“工作的事……”

“喝完酒，我就跟你走！”

……

京城，沪市，三战三捷。

钱东海，带着三位国宝级的专家，即将落户云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了回去。

最先坐不住的，是云城市里。

市长，亲自，给军分区，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那位，一向沉稳的市长，声音，都有些发飘。

他，先是，代表市委市政府，对部队，表示了，最热烈的，祝贺和感谢。

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市里，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要地给地，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

那态度，要多殷勤，有多殷quin。

肖战，也没跟他客气。

他，直接，把研究所的供电，供水，还有道路修建这几块，最难啃的骨头，扔了过去。

市长，满口答应，还立下了军令状，保证，在一个月之内，全部搞定。

挂了电话，旁边的郑建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他娘的，这帮地方上的官，以前，跟我们部队要块地，都跟要他亲爹的命一样。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肖战，没理他。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采石场。

工地上，几十台推土机，挖掘机，正在，热火朝天地，平整着土地。

那是，市里，自发派过来的，工程队。

不远处，一条，崭新的，通往工地的，柏油马路，也已经，开始铺设了。

“老郑。”肖战，忽然开口。

“啊？”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团长，当得，没劲吗？”

“我给你，找个新活儿。”

“什么活儿？”郑建军，来了精神。

“研究所，基建工程，总指挥。”

肖战，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不服”的脸。

“我，把732团的工兵营，交给你。”

“再给你，配一个，建筑公司的，民工团。”

“三个月。”

“我要看到，研究所的主体大楼，在这片土地上，立起来。”

“能不能，做到？”

郑建军，愣住了。

他，看着肖战，那双，黑得，像深潭一样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命令，也没有商量。

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猛地，一挺胸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声音，吼得，整个办公楼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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