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国士与投名状

吴敬年的手指，干枯得像一段老树皮。

那双手，曾推演过宇宙的生灭，也曾拨开过量子的迷雾。此刻，却在那份薄薄的，手写的规划书上，微微地，颤抖。

他看得极慢，又极快。

时而，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激烈地辩论。

时而，又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的风景，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让钱东海都感到心悸的光。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钱东海，依旧站着，像一棵松。他没有催，也没有动。他知道，手里的这份东西，就是他此行，最有力的武器。

终于，吴敬年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了一辈子的，郁气和遗憾，都吐出来。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指尖，在那张纸上，一个代号上，轻轻地，摩挲着。

“JSR-2。”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这个分子结构模型，是谁推演出来的？”

钱东海，心里一跳。他知道，问到点子上了。

“报告吴老，是一位，年轻的同志。”

“年轻？”吴敬年，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度近视的镜片后面，射出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要把钱东海，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多年轻？”

“二十出头。”

“胡闹！”吴敬年，猛地一拍藤椅的扶手，那藤椅，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懂什么叫材料物理？这是拿国家的项目，开玩笑！”

他嘴上骂着，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钱东海，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钱东海，依旧站得笔直。

“吴老，我们不敢拿国家的项目开玩笑。”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这个研究所，赌上的，是云城军分区，所有将士的荣誉。赌上的，是一位用生命换来这份资料的，无名英雄的，性命。”

那句“无名英雄的性命”，像一把小锤，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敲在了吴敬年的心上。

他脸上的怒气，退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审慎的，探究。

“好，就算你们不是胡闹。”他换了个姿势，身体，靠进了藤椅里，“这么大的摊子，你们，拿什么来撑？”

“钱，谁给？”

“设备，从哪儿来？”

“我这把老骨头，去了你们那个山沟沟，总不能让我，用算盘，去算超导数据吧？”

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尖锐，且现实。

钱东海，等的就是他问这些。

“钱，国家给。”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前段时间，京城魏家倒了。他们家，搜出来的，非法所得，上面，特批了一笔，作为我们研究所的，专项启动资金。这笔钱，只多不少。”

吴敬年的眉毛，挑了一下。魏家那场大地震，他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有所耳闻。没想到，竟和这件事，有关。

“设备，我们也在想办法。”钱东海继续说道，“我们已经，向上面打了报告，申请，从西德，进口一套，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光谱分析仪和电子显微镜。只要您点头，这份申请，马上就能批下来。”

“至于其他的，您，开单子。我们，去弄。”

“只要这个地球上有的，我们，就算去抢，也给您抢回来。”

这话，说得，有些匪气。

却让吴敬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他，沉默了。

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滴答，滴答。”

像是在敲着，一个时代的，脉搏。

“我，要跟那个，写规划书的人，通个电话。”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

“现在，马上。”

这个要求，在钱东海的意料之中。

“好。”他点了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

中科院物理所，所长办公室。

刘所长，看着那个，去而复返的，钱东海。还有他身后，那个，穿着蓝布褂子，像是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的，吴敬年。

他，整个人，都有点懵。

“吴……吴老，您怎么来了？”

“用一下你的电话。”吴敬年，也不跟他客气，自顾自地，就走到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钱东海，递过去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

吴敬年，戴上老花镜，一个一个地，按着数字。

电话，接通得很快。

“嘟——嘟——”

两声之后，一个，清脆的，年轻的女声，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喂，你好，哪位？”

吴敬年，愣了一下。

他，设想过，电话那头，会是个，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的，年轻学者。

却没想到，会是个，声音听起来，像山泉一样，清甜的，小姑娘。

他，看了一眼钱东海。

钱东海，冲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敬年，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沉声问道：“那份，关于JSR-2合金的规划书，是你写的？”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也很自信。

“哼，小娃娃，口气不小。”吴敬年，冷哼一声，“我问你，你那个，关于‘晶格自陷’的理论假设，数据支撑，在哪里？凭什么说，可以通过，高压惰性气体的，定向注入，来改变，它的，金相结构？”

他问的，是规划书里，最核心，也最大胆的一个，技术构想。

这个问题，别说刘所长，就是国内任何一个，顶尖的物理学家，都未必，能马上回答上来。

所有人都以为，电话那头，会沉默，会迟疑。

可是，没有。

那个年轻的女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回答了。

“因为，JSR-2，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晶体结构。它更像一种，超临界状态下的，准晶体。它的‘晶格’，是动态的，可变的。传统的热处理方式，对它无效。只有，在超低温和超高压的环境下，利用，不同惰性气体原子，对晶格的，非对称性挤压，才能，诱导它，向我们需要的，物性，发生转变。”

她，没有说，任何一个，复杂的公式。

也没有，引用，任何一篇，艰深的论文。

她只是，用最简单，最直白的，几句话，就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现代材料学的，构想，清晰地，描绘了出来。

那是一种，站在，更高维度上，对物理法则的，俯瞰。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所长，张着嘴，忘了合上。

钱东海，紧握的拳头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吴敬年，拿着电话，那只，干瘦的手，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良久，良久。

他，才对着话筒，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渴望。

“你……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清脆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响了起来。

“我叫，姜纾蓉。”

“纾解的纾，草字头的蓉。”

“吴老，我在云城，等您。”

电话，挂断了。

吴敬年，缓缓地，将听筒，放回了原位。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仔仔细细地，擦了擦。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已经，完全石化了的，刘所长。

“老刘。”

“帮我，跟上面，打个报告。”

“就说，我这把老骨头，要去南方的山沟沟里，扶贫了。”

“归期，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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