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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最大的对手


北京,九月的清晨,已经带上了几分秋日的凉意。

火车在晨光中,缓缓驶入站台。姜纾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里,百感交集。

前世,她在这里生活了近十年。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都曾留下过她的足迹。

可如今,她却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带着一丝惶恐,和一丝期待,来闯荡一个全新的世界。

总后勤部派来接站的,是一辆挂着白色牌照的军用轿车。来人是个看起来很精干的年轻参谋,他对钱东海很客气,对姜纾蓉,则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审视。

车子穿过长安街,驶入了一片戒备森严的机关大院。姜纾蓉和钱东海,被直接带到了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里。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清一色的校级、将级军官,肩上的星星,晃得人眼晕。

姜纾蓉能感觉到,当她和钱东海走进来时,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道敌意的目光,来自会议桌主位的左手边。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校官服,肩上扛着两杠三星,上校军衔。他长相英俊,气质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但那镜片后的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锐利而又冰冷。

“来,东海同志,小姜主任,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很和蔼的老将军。他指着那个年轻人,笑着说道,“这位,是我们总后营房部最年轻的技术处长,魏东同志。小魏同志可是我们军工系统重点培养的人才,从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对建筑工程,尤其是标准化营房建设,非常有研究。”

魏东。

姜纾蓉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知道,这个人,就是她这次北京之行,最大的对手。

“魏处长,你好。”姜纾蓉主动伸出手,脸上,是滴水不漏的微笑。

魏东只是象征性地,和她指尖碰了一下,便立刻收了回去,脸上,甚至连一丝客套的笑容都没有。

那份傲慢和轻视,溢于言表。

会议很快开始。

姜纾蓉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材料,将732团的试点项目,从设计理念,到新材料的应用,再到成本控制和军属反馈,条理清晰地,做了一遍汇报。

她的汇报,没有空话套话,全是干货和数据,引得在场不少老专家,都频频点头。

然而,就在她汇报结束,准备回答提问时,魏东,开口了。

“姜主任的报告,很精彩,也很……感人。”他扶了扶眼镜,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我能感受到,您和您的团队,对基层官兵,怀有深厚的感情。这种精神,是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的。”

他先是肯定了你的“精神”,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他拿起姜纾蓉的报告,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我们今天在这里,不是开表彰大会,也不是听故事会。我们是在讨论一个,关乎全军未来几十年营房建设方向的,重大课题。”

“从专业的角度来看,恕我直言,您这份报告,漏洞百出。”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一支笔,开始对姜纾蓉的方案,进行逐条的,“技术性”批驳。

“首先,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新型粉煤灰复合墙板’。”他冷笑着说道,“你们只看到了它防火、防水的优点,却忽略了它最致命的缺点——碱骨料反应。”

“粉煤灰中含有大量的活性二氧化硅,在潮湿环境下,会与水泥中的碱性物质发生化学反应,生成一种具有膨胀性的凝胶体。这种反应,在三到五年内,就会导致墙体内部,产生无数微小的裂缝,最终,造成结构性的破坏。换句话说,你们盖的房子,可能连十年都撑不到,就会变成真正的‘豆腐渣’!”

他这番话一出,全场哗然。

连陈默和汪一博,在听到“碱骨料反应”这个极度超前的专业词汇时,脸色都变了。

姜纾蓉的心,也猛地一沉。

她知道,自己遇到高手了。

这个人,不仅有理论,而且,他的知识储备,甚至,也超出了这个时代。

“其次,是你们的成本核算。”魏东又翻到一页,“你们说,你们的成本,比传统建筑,低了百分之三十。这个数据,是怎么算出来的?”

“你们只算了材料的采购成本,却忽略了,你们大量使用了部队士兵,进行无偿劳动。这部分‘人工成本’,你们算进去了吗?如果按照国家标准,支付给这些士兵工钱,你们的成本,还会这么低吗?”

“你们这种模式,在一个团,一个师,搞试点,可以。但是,如果要在全军推广,那就意味着,我们要让数以万计的战斗人员,放下手里的枪,去拿起铁锹和瓦刀。这究竟是在加强国防建设,还是在削弱我们的战斗力?”

他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他不是在否定姜纾蓉的成果,他是在从根子上,否定她这种模式的可行性和科学性。

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变了。

那些原本还对姜纾蓉报以欣赏目光的领导,此刻,也都露出了凝重和思索的表情。

钱东海坐在下面,急得手心全是汗。他想站起来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这是降维打击。

魏东用他远超这个时代的专业知识和宏观视野,对姜纾-蓉的“草台班子”,进行了一场无情的,碾压。

“所以,我的结论是。”魏东放下报告,环视全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姜纾蓉那张已经有些苍白的脸上,“姜主任的‘野路子’,可以作为一种有益的补充和尝试。但是,绝不能成为我们军队营房建设的主流方向。”

“我们军队的建设,必须走,也只能走,标准化,科学化,正规化的道路。任何企图用‘大跃进’式的热情,来取代科学规律的行为,都是不负责任的,是危险的!”

他做完了总结陈词,施施然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姜纾蓉,想看看这个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女人,在面对如此犀利的,近乎无解的攻击时,该如何应对。

是会失态地辩解?还是会无力地承认失败?

姜纾蓉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魏东,忽然笑了。

“魏处长,您说的,都对。”

她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魏东自己,都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轻易地,就承认了。

“您指出的‘碱骨料反应’,确实是我们目前技术条件下,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姜纾-蓉坦然地承认,“您说的‘隐性人工成本’,也确实存在。”

“但是,”她也站了起来,走到了投影幕布前。

她没有拿任何报告,也没有拿任何图纸。

她只是看着台下的所有人,缓缓地,讲了一个故事。

“我想给大家,讲一个人的故事。”

“他叫陈江。是云城纺织厂的一个普通工人。三年前,他父亲,一个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的老瓦工,死于一次家属楼的坍塌事故。那栋楼,就是一栋典型的‘标准化’,‘科学化’的建筑。图纸,是市设计院出的。材料,是建材公司统一招标的。施工,是专业的建筑队。验收,盖了十几个红章。”

“可它,还是塌了。”

“陈江不服,他去告状,去上访。最后,得到的结论是,他父亲,施工不当,负主要责任。”

“一个月前,他揣着一把刀,冲进了我们732团,想杀了我。因为,他觉得,我也是搞工程的,我也是‘当官的’,我也是草菅人命的‘王八蛋’。”

姜纾蓉的声音,很平静。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魏处长,您跟我谈科学,谈标准,谈宏观。我跟您谈的,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您说我的房子,可能撑不过十年。可那些住在几十年房龄的,阴暗潮湿的筒子楼里,常年被病痛折磨的军属,她们,又有几个十年,可以等?”

“您说我占用了战斗人员的训练时间。可一个让战士们连家都回不了,老婆孩子生病都照顾不上的后方,又怎么能支撑起一个,能打胜仗的前方?”

“我承认,我的办法,很‘土’,很不‘科学’。但是,它能让战士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少的钱,住上最干净,最亮堂,最舒心的房子。它能让一个叫陈江的普通人,重新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公道。”

“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们军队建设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让图纸上的数据,变得多漂亮。而是为了让每一个,为这个国家流血流汗的军人,和他们背后默默付出的家庭,能活得,更有尊严。”

她说完,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依旧鸦雀无声。

但这一次,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坐在主位上的那位老将军,看着这个身材纤细,却仿佛蕴含着巨大能量的年轻女人,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动容。

会议结束后,姜纾蓉一个人,走出了戒备森严的机关大院。

她感觉有些疲惫,婉拒了司机,想一个人走走。

她沿着长安街,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又带着时代印记的建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赢了吗?

或许吧。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魏东这样的人,绝不会因为一场辩论的失败,就善罢甘休。

就在她走到一个胡同口,准备拐进去,看看那些记忆里的四合院时,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请问……您是,姜家庄来的,姜纾蓉……姐吗?”

姜纾蓉猛地回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朴素,扎着两个小辫,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孩,正一脸不确定地,看着她。

女孩的脸,很陌生。

但那双眼睛,和眉宇间那份熟悉的怯懦,却让姜纾蓉的心,猛地一跳。

她从原主那模糊的记忆碎片里,艰难地,搜索出了一个名字。

“你是……二丫?”

那是原主,在村里,唯一一个,没欺负过她,还偷偷给过她半个窝窝头的小堂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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