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天？

王厂长看着姜纾蓉那张平静却透着一股疯狂的脸，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丫头，你这是要……捅破天啊。”

“天？”姜纾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苍凉和锐利，“天要是黑的，那就捅破它，让光照进来。天要是塌了，那就扛起来，重新立个规矩。”

王厂长被她这番话震得心头一颤，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都白活了。他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了的，属于那个激情燃烧年代的，一往无前的气魄。

“好！”王厂长猛地一拍桌子，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你这个天，我陪你一起捅！不就是找几个人吗？我王铁山在云城混了一辈子，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成，那厂长也是白当了！”

有了王厂长的承诺，事情的进展，超乎想象的顺利。

王厂长不愧是云城的地头蛇，他没有通过官方渠道，而是发动了钢铁厂工会里那些退休的老干部、老工人。这些人，在云城生活了一辈子，邻里街坊，沾亲带故，关系网盘根错节，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遍布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仅仅一天时间，三年前纺织厂家属楼事故的十二户受害者家属，就被一个不落地，全都找到了。

当这些面容憔悴，眼神麻木的人，被悄悄地接到钢铁厂的一个会议室里时，他们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他们大多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对所谓的“沉冤昭雪”，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姜纾蓉没有跟他们讲大道理，也没有许诺什么空头支票。她只是让陈默，将那次事故的原始施工图纸，和后来经过篡改的验收报告，并排放在了投影仪上。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嫂。”陈默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和悲悯，“大家请看，这是原始设计图，要求地基钢筋，必须使用直径十六毫米的螺纹钢。而这份，是事故后的调查报告，上面写的，是施工方擅自改用了直径十二毫米的圆钢。”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陈默指着图纸上那两根粗细明显不同的线条，“螺纹钢的抓地力和抗拉强度，是圆钢的两倍以上。用十二的圆钢，代替十六的螺-纹钢，盖出来的房子，不是房子，是棺材。”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家属们，死死地盯着投影幕布，很多人，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亲人死亡的“真相”。

“我们再来看这个。”姜纾蓉走上台，将另一份文件，放在了投影仪上。

那是周良当年，亲自签字批准，同意施工方更改建材标准的批文。

批文的落款，是周良那龙飞凤舞的签名，时间，就在事故发生的前一个月。

“王八蛋！畜生！”一个失去了儿子的老大爷，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老泪纵横，“我早就说！我早就说！不是我儿子的错！是他们！是这帮当官的，害死了我儿子啊！”

一个人的哭喊，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压抑了三年的悲伤、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如火山般爆发。

哭声，骂声，响成一片。

姜纾蓉没有阻止他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他们把积压在心底的情绪，都宣泄出来。

良久，哭声渐歇。

姜纾蓉才缓缓开口：“各位，哭，解决不了问题。骂，也换不回我们亲人的命。”

所有人都抬起头，用一双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她。

“我知道，你们告过状，你们申过冤。但是，你们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还没传出云城，就被人按了下去。”

“但是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大家。”姜纾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们的声音，不会再被淹没。因为，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从今天起，我，姜纾蓉，我们732团，我们整个军区，都站在你们身后！”

“他们不是喜欢压吗？那我们就把事情，捅到天上去！捅到省里，捅到京城！让全国人民都来评评这个理！”

“我不要你们去堵门，不要你们去闹事。我只要你们，把你们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血泪，都写下来。用最朴实的语言，写成一封封的信。”

“剩下的，交给我。”

三天后，一篇名为《血泪控诉！谁为那坍塌下的十三条冤魂负责？》的文章，以手抄报的形式，一夜之间，贴满了云城的大街小巷。

文章用最直白，最煽情的笔触，详细叙述了三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事故，并附上了那十二户家属联名的，血指印按下的控诉书。

同时，数百封内容相同的举报信，通过王厂长的关系网，雪片般地，飞向了省里的各大报社、政府机关，甚至，是京城的纪律检查部门。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云城，都炸了。

市民们奔走相告，议论纷纷。原来，当年那场被定性为“施工事故”的惨案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肮脏的官商勾结。

省建委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周良的办公室门口，更是被闻讯而来的记者和群众，堵得水泄不通。

他躲在里面，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严惩凶手”、“还我公道”的口号，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他知道，他完了。

他想动用关系，把舆论压下去。可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电话，都打不通了。那些往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都对他避之不及。

墙倒众人推。

他背后的那张关系网，在汹涌的民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姜纾蓉，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待在732团的卫生院里，给汪一博削着苹果。

汪一博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又看了看正专心致志削着苹果的姜纾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这几天，外面的腥风血雨，他也有所耳闻。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能用这种方式，掀起一场如此巨大的风暴。

“你就不怕玩脱了？”他忍不住问，声音还有些虚弱。

“怕啊。”姜纾蓉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用牙签插着，递到他嘴边，“所以，更要一次性，把他们打死。不然，等他们缓过气来，死的就是我们了。”

汪一博看着她递过来的苹果，没有张嘴。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天，你和肖战，在走廊里，是不是吵架了？”

姜纾蓉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摇了摇头，“只是……聊了聊天。”

“是吗？”汪一博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了然，“纾蓉，你那个关于‘梦’的解释，骗得了他，骗不了我。”

姜纾蓉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认识，不是一年两年了。”汪一博缓缓说道，“你撒谎的时候，左手的尾指，会不自觉地，蜷缩一下。这个习惯，从大学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姜纾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她的尾指，果然，正紧紧地蜷缩着。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当场戳穿的骗子，所有的伪装，在对方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你……你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从你在‘尖刀’竞赛上，第一次喊出‘清创、缝合、包扎、后送’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了。”汪一博的眼神，变得悠远，“那套流程，是我们当年一起，在学校的急救课上，为了应付考试，编出来的顺口溜。除了我们两个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只是不敢相信。我以为，那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觉。”

“直到那天，在废弃的宿舍里，你把手帕递给我。那上面，有你惯用的，栀子花香的护手霜的味道。”

“那一刻，我才终于确定。”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姜纾蓉，真的是你。”

窗外，阳光正好。

病房里，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原子弹，所有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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