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地头蛇

肖战的声音不高，很平，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巨大的浪花，却让那潭水，从最深处，泛起了冰冷的涟漪。

姜纾蓉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肖战。

他的脸，隐在走廊昏暗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井，死死地锁着她，井底，是她看不懂的，复杂而又危险的漩涡。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她最害怕，也最想逃避的问题，以一种最直接，最猝不及不及防的方式，摆在了她面前。

她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承认？

不，绝对不行。重生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向肖战解释，她和汪一博在前世的关系。那会像一根毒刺，永远扎在他们之间，日夜折磨着彼此。

否认？

可是，要怎么否认？她今晚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失态，都已经被肖战看在眼里。任何苍白的辩解，都只会让他更加怀疑。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姜纾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选择了反问。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直觉。”肖战的回答，简单而又致命，“一个军人的直觉。”

他往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从他第一次出现在732团，我就觉得，你们之间，不对劲。”

“你们看彼此的眼神，你们说话的方式，你们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那不是两个刚刚认识的人，该有的状态。”

“今天，他为你挡刀，更是印证了我的猜想。那不是一个普通同事，会做出的反应。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不经思考的本能。”

他每说一句，姜纾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无所遁形，冰冷而又绝望。

“肖战，你听我解释……”

“好，你解释。”肖战定定地看着她，“我听着。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说，你说什么，我都信。

可那语气，却像是在说，我看你，能编出个什么样的谎话来。

姜纾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今天，她必须给他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他暂时信服，能让他们摇摇欲坠的婚姻，继续下去的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我承认。”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却忽然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认识你之前，我确实……‘认识’汪一博。”

肖战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姜纾蓉摇了摇头，开始讲述一个她在一瞬间，编织出的，半真半假的谎言。

“我……我之前，不是差点病死了吗？”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缥缈和恍惚，“在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昏昏沉沉的，总是在做梦。”

“我梦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世界。那个世界，跟我们这里完全不一样。有很高很高的楼，有会跑的铁盒子，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人。”

“在那个梦里，我就‘认识’了汪一博。他是个很厉害的医生，救了很多很多的人。他跟我……跟我……”她说到这里，顿住了，脸上露出一丝痛苦和挣扎，“他跟我，在梦里，是一对恋人。”

这个谎言，大胆，离奇，却又带着一种荒诞的“合理性”。

它解释了她为什么会懂那么多这个时代不该懂的东西，也解释了她和汪一博之间那种超乎寻常的熟悉感。

最重要的是，它把一切，都归结于一个无法被证实的，“梦”。

肖战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有震惊，有怀疑，有荒谬，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他宁愿相信，她是真的病糊涂了，做了个荒唐的梦。

也不愿相信，她是真的，和别的男人，有过他不知道的过去。

“所以，你对他的所有关心，都只是因为……一个梦？”他的声音，艰涩无比。

“是。”姜纾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肖战，梦是假的，可你，是真的。你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我肚子里的这个生命，是你给我的。这才是我的现实。”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及的，哀求。

“你相信我，好不好？”

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和那双写满了脆弱和祈求的眼睛，肖战的心，彻底乱了。

他还能说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以后，不准再提那个梦。”

他没有说“我信”，也没有说“我不信”。

他只是选择了，将这个无法被证实的“潘多拉魔盒”，暂时地，封存起来。

因为他知道，一旦打开，他们之间，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姜纾蓉看着他，从他那双复杂的眼睛里，读懂了他的妥协。

她知道，这个坎，暂时，算是过去了。

但那根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了彼此的心里。

……

汪一博的伤情，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而周良雇凶伤人的事情，也在师部和军区，掀起了轩然大波。

省建委那边，迫于军方的巨大压力，第一时间就将周良停职调查。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周良的关系网，开始发动了。

各种为他“喊冤”的声音，通过不同的渠道，传了出来。

有人说，周良只是爱惜人才，想把那些“无业游民”介绍给部队，根本不知道他们会行凶。

有人说，这是部队在搞地方保护主义，排挤地方干部，故意设局陷害。

甚至还有人说，是姜纾蓉和汪一博有不正当关系，被那个叫陈江的工人撞破，才引发的激情伤人。

一时间，谣言四起，真假难辨。

姜纾蓉明白，这是对方在用舆论战，混淆视听，企图把水搅浑。

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军方的调查结果了。

她必须主动出击。

这天，她不顾肖战的反对，独自一人，来到了云城钢铁厂，找到了王厂长。

“王叔，我需要您的帮助。”她开门见山。

“丫头，你说。”王厂长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的姑娘，心里满是欣赏。

“周良在云城经营多年，官场上的关系，盘根错节。光靠我们部队，从上往下查，很容易被他们内部消化掉。我想，从下往上，撕开一个口子。”

“你想怎么做？”

“三年前，纺织厂家属楼的豆腐渣工程，害死了十几条人命。这件事，当年被强行压了下去。但是，那些受害者的家属，一定还记得这笔血债。”姜纾蓉的眼睛里，闪着冷光。

“周良当年，就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这个项目，就是他亲自批的。施工方，是他的一个小舅子。”

“我想请您，利用您在地方上的人脉，帮我找到这些受害者的家属。我要把他们，组织起来。”

“丫头，你想干什么？”王厂长的心，猛地一跳，他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们不是喜欢玩舆论战吗？”姜纾蓉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玉石俱焚的决绝，“那我就陪他们，玩一场大的。”

“我要让全云城，全省的人民，都看看，他们选出来的‘父母官’，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我要用人民的汪洋大海，来淹死他这条，和他背后所有的，地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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