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坐公交车

后天，云城火车站。

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一列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进站台。

车门打开，汹涌的人潮中，挤出了一家子格外显眼的人。

为首的男人，叫姜大强，三十出头，人长得黑胖，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和算计。他穿着一件自认为很时髦的的确良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露出圆滚滚的啤酒肚。

他身后跟着他的媳妇，一个颧骨高耸，嘴唇削薄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手里还拖着一个巨大的，用花布包裹着的行李卷。再后面，是姜大强的爹娘，两个畏畏缩缩的老人，被这城里的人山人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爹，你说纾蓉那丫头，会派小汽车来接咱们不？”姜大强的媳妇，一边警惕地护着自己的行李，一边满怀期待地问。

“那还用说！”姜大强挺了挺肚子，一脸的理所当然，“她男人现在可是部队上的大官！营长！手底下管着好几百号人呢！派个车来接咱们自家人，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是就是，咱们来了，可不能再让她住部队分的破房子了。怎么着，也得让她男人，给咱们在城里买套大院子住！”姜大强的娘也跟着附和。

一家人，就这么站在出站口，做着搬进城里当人上人的美梦。

然而，左等右等，别说小汽车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怎么回事？那死丫头，不会是忘了咱们今天到吧？”姜大强有些不耐烦了。

正骂骂咧咧着，一个穿着军装，身材魁梧的军官，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请问，是姜大强同志吗？”来人正是王安全，他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是我是我！”姜大强一看是当兵的，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您是……纾蓉派来接我们的吧？哎呀，真是太客气了，还劳烦首长您亲自跑一趟！”

“我不是首长，是一营副营长，王安全。”王安全面无表情地纠正他，“奉我们营长和姜顾问的命令，前来接各位。”

“营长？顾问？”姜大强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却乐开了花。听听，这名头，多气派！

“王副营长，车在哪儿呢？咱们赶紧走吧，这天儿热的。”姜大强的媳妇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车？”王安全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公交车站牌，“在那儿。13路公交车，坐七站就到。”

一家人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公……公交车？”姜大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副营长，你没开玩笑吧？我妹夫可是营长！就让我们坐那玩意儿？”

“这是姜顾问的安排。”王安全言简意赅，“姜顾问说，部队有规定，军车不能私用。我们都要响应号召，艰苦朴素，不能搞特殊化。”

一家人面面相觑，心里那点不爽，被“艰苦朴素”这顶大帽子一压，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大包小包地，跟着王安全去挤又热又臭的公交车。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732团的门口。

看着那威严的岗哨，和门口“军事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姜大强一家又来了精神。

“哎哟，这地方，可真气派！”

“以后咱们就是这儿的人了，看村里那帮人，谁还敢瞧不起咱们！”

他们挺胸抬头，准备跟着王安全进去，却被门口的哨兵，伸手拦了下来。

“请出示证件，并登记。”哨兵的语气，冷得像冰。

“登记？我们是肖营长的亲戚！是姜顾问的娘家人！”姜大强嚷嚷道。

“所有外来人员，一律需要登记。”哨兵不为所动。

王安全也没帮他们说话，只是拿出自己的证件，率先登了记。

姜大强一家没办法，只能忍着气，哆哆嗦嗦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感觉自己像是被审问的犯人。

好不容易进了大门，他们原以为，马上就能看到姜纾蓉那栋传说中的“神仙房子”了。可王安全却领着他们，绕过了一排排整齐的家属楼，径直往最偏僻，最破败的一个角落走去。

最后，在一栋墙皮剥落，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红砖楼前，停了下来。

“到了。”王安全拿出钥匙，打开了一楼角落里一个房间的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厕所的骚臭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阴暗潮湿，墙角结着绿色的青苔，一张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铺着两床散发着霉味的被子。

“王……王副营长，这是哪儿啊？”姜大强的声音都变调了。

“你们的住处。”王安全依旧面无表情，“姜顾问说了，家属院的房子都住满了。这是她好不容易，才跟后勤部申请下来的临时招待房。你们先将就一下。”

“将就？这……这地方是人住的吗？！”姜大强的媳妇当场就炸了，尖利的嗓音划破了空气，“我们是来投奔亲戚的，不是来住猪圈的！姜纾蓉呢？让她给我滚出来！”

“谁在喊我啊？”一个凉凉的声音，从楼道口传来。

姜纾蓉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身后，还跟着像座铁塔一样的肖战。

“好妹妹，你可算来了！”姜大强一看到她，就像看到了救星，立马换上一副哭丧脸，“你快看看，这就是你给哥安排的地方？你哥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委屈啊！”

“哥，嫂子，爹，娘。”姜纾蓉挨个叫了一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你们来啦。”

“你这死丫头！你就是这么招待你娘家人的？”姜大强的媳妇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是不是当了官太太，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你忘了你快死的时候，是谁家给你收的尸？你忘了……”

“闭嘴！”一声低沉的怒喝，打断了她的叫骂。

肖战上前一步，挡在了姜纾蓉面前。他那双在战场上淬炼过的眼睛，此刻如刀锋一般，冷冷地扫过面前这一家子。那股不怒自威的煞气，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寒，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这里是部队，不是你们撒泼的地方。”肖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再敢对我妻子说一句不敬的话，就全都给我滚出去。”

姜大强一家，被他这气势吓得，腿都软了。

“哎呀，肖营长，您别生气，她一个妇道人家，不会说话。”姜大强赶紧出来打圆场。

姜纾蓉从肖战身后走出来，眼圈，说红就红了。

“哥，嫂子，我也没办法啊。”她委屈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以为我这‘顾问’很好当吗？我就是个家属，帮着部队出点主意，一分钱工资都没有。肖战他虽然是个营长，可部队里纪律严明，处处都要人盯着，我们是一点特殊都不能搞啊。”

“这个房子，已经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才给你们申请下来的了。你们要是不满意，那……那我也只能去跟领导说，把房子退了，让你们……”她说到这儿，不说了，只是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们。

让他们去哪儿？去睡大街吗？

姜大强一家又不傻，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别别别，妹妹，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姜大强赶紧摆手，“我们就是……就是觉得，这条件，确实苦了点。”

“我知道苦。”姜纾蓉顺势接话，“所以，我也在想办法帮你们啊。”

她像是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

“哥，你不是让我给你找活儿干吗？我找了！”她把纸递过去，“你看，这是咱们师部后勤部开的条子。现在咱们部队正在搞住房改造，工地上缺人手。你去，一天给你算八个工分，管三顿饭！”

“嫂子，你也别闲着。咱们团炊事班，正好缺个帮忙洗菜、喂猪的，一天也给你算五个工分。虽然累点，但伙食好啊，顿顿有肉吃！”

“至于爹和娘，年纪大了，就别干重活了。我跟卫生院说好了，院里每天的卫生，就包给你们了。扫扫地，擦擦桌子，活儿轻省，一天也能挣三个工分。”

“工分月底统一结算，可以换钱，也可以换粮票、布票。只要你们肯干，保证饿不着，还能攒下钱来！”

姜纾蓉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听起来，是那么的合情合理，充满了“为你们着想”的善意。

可姜大强一家听完，脸都绿了。

让他们去工地上搬砖？去厨房喂猪？去医院扫地？

他们是来城里享福的，不是来当牛做马的！

“这……这不行！”姜大强的媳妇第一个尖叫起来，“我们是你的亲戚，你怎么能让我们去干这种下等人的活儿？”

“下等人？”姜纾蓉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嫂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在咱们革命队伍里，劳动最光荣，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给部队建设做贡献，怎么就成了下等人的活儿了？”

“我……”

“我告诉你们。”姜纾蓉收起了那副委屈的模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路，我已经给你们铺好了。是留下来，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还是现在就买票回家，继续过你们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你们自己选。”

“要么干活，要么滚蛋。没有第三条路。”

她说完，拉着肖战，转身就走，没有再给他们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楼道里，只剩下姜大强一家，面面相觑，站在那间散发着霉味的“新家”门口，如遭雷击。

他们原以为，这是一场轻松愉快的“投奔”。

却没想到，等待他们的，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插翅难飞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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