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用工分换

姜大强一家最终还是没敢走。

回村里继续过穷日子，和留在城里当苦力，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选择了后者。至少，这里还管饭。

于是，第二天，732团的各个角落，就出现了几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单身干部宿舍的改造工地上，多了一个腆着肚子，搬两块砖就气喘吁吁的“壮劳力”。

姜大强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重的活，一天下来，腰都快断了，手上磨的全是血泡。

工地上那些年轻力壮的干部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炊事班的猪圈旁，多了一个捏着鼻子，满脸嫌恶的女人。

姜大强的媳妇，看着那几大桶冒着热气和酸臭味的猪食，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这双习惯了在村里骂街掐架的手，何曾干过这种伺候畜生的粗活。

卫生院里，也多了两个扫地都扫不干净的老人。

他们总想趁着没人，溜到病房里，看看能不能顺点什么东西，结果每次都被护士们抓个正着，引来一顿白眼。

这一家子，很快就成了全团的“名人”。

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都看得出，这是姜顾问在“整治”她那不争气的娘家人。

可这种整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人家姜顾问仁至义尽啊！给你们提供住处，给你们安排工作，让你们自食其力，这有什么错？在这个年代，“不劳者不得食”，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于是，姜纾蓉的威望，不降反升。

家属院的女人们聚在一起，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还是咱们姜顾问有手段！对付这种无赖亲戚，就得这么干！”

“可不是嘛，要是换了我，早把人打出去了。哪像人家，不声不响，就把人治得服服帖帖。”

“这叫什么？这就叫文化人的办法！”

工地上，那些原本对姜纾蓉还有些敬而远之的干部们，现在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敬畏。这个女人，不仅脑子好使，心也够硬。谁要是得罪了她，下场，恐怕比她那个堂哥好不到哪里去。

而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姜大强一家，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干了三天活，一家人都快散架了。他们每天最盼望的，就是开饭。可到了食堂，他们又傻眼了。

姜纾蓉确实说了“管饭”，可没说管什么饭。

他们的饭菜，是和炊事班的普通帮厨一个标准——大盆的白菜炖土豆，窝窝头管够，想吃肉？行啊，拿工分换。

看着战士们餐盘里那油汪汪的红烧肉，再看看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炖白菜，姜大强的儿子“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我要吃肉！我不要吃菜！”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娘我都要累死了！”姜大强的媳妇身心俱疲，一巴掌就拍在了儿子背上。

一家人在食堂里，又哭又闹，引来无数看热闹的目光，最后被炊事班长黑着脸给赶了出去。

到了晚上，回到那间阴暗潮湿的“蘑-菇房”，一家人更是相对无言，欲哭无泪。

“他爹，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姜大强的媳妇首先崩溃了。

“我早就说了，那死丫头，心比石头还硬！”姜大强咬牙切齿地说道，“她这是存心要整死我们！”

“那……那咱们咋办啊？真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回去？我姜大强的脸往哪儿搁！”姜大强一拍床板，“我来的时候，可是跟全村人说了，要来城里享福的！就这么回去，不被人笑掉大牙？”

“那你说怎么办？”

姜大强眼珠子转了转，压低了声音：“硬的不行，咱们就来软的！她不是要名声吗？咱们就去败坏她的名声！”

“我打听过了，咱们部队，有个姓李的副团长，跟姜纾蓉不对付。明天，我就去找他！我就不信，这部队里，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他算盘打得噼啪响，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在别人的预料之中。

第二天，姜大强趁着午休时间，偷偷摸摸地溜到了542团的驻地，找到了李卫东的办公室。

李卫东一听是姜纾蓉的堂哥，眼睛当即就亮了。

“你说，姜纾蓉虐待你们？逼你们干重活，还不给饭吃？”李卫东听完姜大强的哭诉，心里乐开了花。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姜纾蓉呢！

“千真万确啊！李副团长，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姜大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她现在当了官，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她这是忘本！是典型的思想腐化！”

“好！你放心！”李卫东一拍桌子，满脸正气，“我们人民军队，绝不允许出现这种不孝不义，欺压亲属的害群之马！这件事，我管定了！”

他当即就拉着姜大强，气势汹汹地，直奔师部后勤部，找到了正在主持项目会议的张部长。

“张部长！我要举报！”李卫东一脚踹开会议室的门，大声嚷嚷，“我要举报732团的姜纾蓉，思想败坏，道德沦丧，虐待亲属！”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和他身后那个猥琐的姜大强身上。

张部长皱了皱眉：“李副团长，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这是在开会。”

“这件事，比开会重要！”李卫东指着姜大强，“这是姜纾蓉的亲堂哥！你们看看，都被她折磨成什么样了！她利用职权，逼着自己的亲人，去工地上当苦力，去猪圈里掏大粪！这种行为，简直令人发指！我建议，立刻停止姜纾蓉的一切职务，并对她进行严肃的纪律审查！”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张部长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

“李副团长，你说的这件事，我好像……也听说了。”

“哦？”李卫东一愣。

“前两天，732团的钱政委，还特意就这件事，向我做过汇报。”张部长不紧不慢地说道，“钱政委说，姜纾蓉同志，为了帮助思想落后、好吃懒做的亲属，改掉恶习，主动为他们寻找劳动岗位，并鼓励他们‘自食其力，劳动光荣’。”

“钱政委还说，姜纾蓉同志这种‘不搞特殊，不养懒人，坚持原则，帮助家人进步’的行为，非常值得我们全师的干部学习和提倡！”

“我还准备，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正面典型，写进我们后勤部的思想工作简报里呢！”

张部长说完，笑呵呵地看着李卫东：“李副团长，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怎么样啊？”

李卫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再一次，掉进了那个女人的陷阱里！

他以为自己抓到的是一把刀，结果，却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看着张部长那似笑非笑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强忍着笑意的军官，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用鞋底子，来来回回抽了几十遍。

“我……我……”他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位同志。”张部长把目光转向了姜大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我不管你是谁的亲戚。在部队里，就要守部队的规矩。好吃懒做，还想背后告状，败坏同志名声。我看，你的思想，很有问题啊！”

“来人！”张部长喝了一声，“把这个人，带到保卫科去！好好问问他，是谁，在背后指使他，企图破坏我们师的重点项目，挑拨我们同志间的关系！”

姜大强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不……不是我！是……是他！是他让我来的！”他指着李卫东，语无伦次地喊道。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落在了李卫东身上。

李卫东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猪肝来形容了。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扒光了，扔在地上，任人围观。

他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几乎是屁滚尿流地，逃离了会议室。

一场精心策划的反击，最终，以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收场。

当天下午，姜大强一家，就被两名保卫科的干事，“客客气气”地，请出了732团的大门。

临走前，姜纾蓉出现了。

她没有说任何一句嘲讽的话，只是拿出几张钱和一些粮票，塞到了姜大强的手里。

“哥，这是你们这几天干活的工钱，我让财务给你们提前结了。还有这些钱，是肖战让我给你们的，拿着，当路费吧。”

她的语气，平静，而疏离。

姜大强捏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钱，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陌生的“妹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血缘关系，算是，彻底断了。

他更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了一块钢板上。他想来占的便宜，没占到，反而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家人，在全团官兵异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走向了公交车站。

来时，他们意气风发，做着人上人的美梦。

走时，他们狼狈不堪，如丧家之犬。

小院里，葡萄架下。

肖战看着妻子，将那一家子送走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却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都解决了。”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地抱住她。

“嗯。”姜纾蓉靠在他怀里，声音有些低，“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跟这些段位太低的人斗，赢了，也没有任何快感。

“以后，他们不会再来烦你了。”肖战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我知道。”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场源自过去的闹剧，终于落幕。而属于他们两人的，崭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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