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上）

送走姜大强一家的那天下午，天边的火烧云绚烂得有些不真实。

姜纾蓉站在葡萄架下，看着那一家人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营区门口，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那是一种拔掉烂牙后的空虚，牙虽然不疼了，但舌头总会不自觉地舔舐那个空洞，提醒你曾经有过的腐烂。

“在想什么？”肖战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将她圈在怀里。

“在想，我是不是有点太狠了。”姜纾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对付豺狼，就不能用对待绵羊的法子。”肖战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不是狠，你是保护了我们的家。如果今天你心软了，那往后，这个家就永无宁日。”

姜纾蓉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是啊，家。这个字眼，对她这个异世孤魂来说，曾经是多么遥远。而现在，她有了。有一个男人，会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身前，为她挡住所有明枪暗箭，会笨拙却坚定地告诉她，别怕，有我。

心里的那点空虚，渐渐被一种温热的暖流填满。她转过身，踮起脚，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肖战愣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定格成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

这场由“极品亲戚”引发的闹剧，非但没有影响姜纾蓉的威信，反而让她在732团的地位，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连带着，单身干部宿舍的改造项目，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那些年轻的干部们，亲眼见证了“蘑菇房”变“小洋楼”的神奇过程，又被肖战和姜纾蓉联手“整治”无赖亲戚的铁腕手段所折服，干劲空前高涨。他们不再把这当成任务，而是当成建设自己未来小家的事业来干。

工地上，每天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扛水泥的，砌墙的，排管道的，大家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姜纾蓉的名字，也从“姜顾问”，悄然变成了更亲切的“嫂子”。

“嫂子，您看我这墙砌得直不直？”

“嫂子，新拉来的那批玻璃，放哪儿啊？”

“嫂子，晚上加餐不？炊事班长老王说，又弄来一头肥猪！”

姜纾蓉穿梭在工地上，被这群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们围着，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这个“首席技术顾问”，快成“工地保姆”了。

然而，这种热闹祥和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天上午，钱东海和后勤部的张部长，表情严肃地把姜纾蓉和肖战叫到了项目组的临时办公室。

“出什么事了？政委。”肖战看两人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军区要派人下来，视察我们的试点项目。”张部长的表情有些凝重。

“这是好事啊！”姜纾蓉有些不解，“咱们这项目做得这么好，正好让他们看看成果，说不定还能在全军区推广呢！”

“话是这么说。”钱东海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但是，这次带队的，是军区后勤营房部的蔡工程师。”

“蔡工程师？”肖战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是不是那个出了名的老学究，蔡国栋？”

“就是他。”张部长点了点头，脸色更难看了，“这位蔡工，是国内最早一批留学苏联的建筑专家，科班出身，理论功底扎实得很。但他这个人，思想也特别僵化，最看不得我们这些‘野路子’。他眼里，所有工程，都必须严格按照教科书上的标准来，差一毫米都不行。”

“咱们这个项目，从设计理念，到用的材料，再到施工方式，哪一样，是按教科书来的？”钱东海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我怕他到时候，拿着他的那套标准，来挑咱们的刺啊。”

姜纾蓉的心，也沉了下去。

她最清楚，自己的那一套，全是后世被验证过的实用主义经验，讲究的是因地制宜，成本可控。可要是硬往这个年代的建筑规范上套，那确实是处处“违规”。

比如她用的那些“废料”，在蔡工眼里，恐怕就是“不合格材料”。

她组织的那些“业余施工队”，在蔡工眼里，就是“无证操作”。

她设计的那些“土洋结合”的结构，在蔡工眼里，更是“胡闹”。

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军区的视察组就到了。一辆崭新的伏尔加轿车，停在了732团的办公楼前。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身形清瘦，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审视和挑剔。

他就是蔡国栋，蔡工程师。

张部长和钱东海赶紧迎了上去，热情地伸出手：“蔡工，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蔡国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手，便开门见山：“客套话就不说了。带我，去看看你们那个‘试点项目’吧。”他的语气里，“试点项目”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蔑。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单身干部宿舍的改造工地。

看到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和干部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张部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自豪。可蔡国栋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已经初具雏形的漂亮宿舍，而是径直走到一堆刚刚从钢铁厂拉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废旧钢管前。他蹲下身，用手敲了敲管壁，又看了看接口处的锈迹，站起身，推了推眼镜，冷冷地问：“这就是你们用的排污管道？”

“是啊，蔡工。”张部长赶紧解释，“这些都是钢铁厂淘汰下来的无缝钢管，质量好得很，拿来做排污管，绝对没问题，还为国家节约了大量成本！”

“胡闹！”蔡国栋的音量陡然拔高，“建筑工程，人命关天！怎么能用这种来路不明的废料？万一管道腐蚀，发生泄漏，污染了水源，这个责任，谁来负？”

张部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蔡国栋又走到一栋正在施工的楼前，指着几个正在砌墙的年轻干部，对身后的记录员说道：“记下来。施工人员，未经专业培训，无证上岗，严重违反建筑施工安全条例。”

他每走一步，就指出一个“问题”。

“墙体砌筑，砂浆配比不规范。”

“电路排线，不符合安全标准。”

“窗框尺寸，不统一，存在安全隐患。”

他就像一个冷酷的判官，将这个被所有人引以为傲的项目，批得一无是处。

-＞工地上的气氛，渐渐冷了下来。干部们手上的活儿都停了，带着几分不忿和委屈，看着这个指手画脚的“专家”。

最后，蔡国栋在一间已经完工的样板房前停下了脚步。这间房，正是当初姜纾蓉打赌的那一间，如今已经成了工地的“圣地”。

他走进去，东看看，西敲敲，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由汪一博设计的，既保证结构稳定，又让空间通透的拱形门洞上。

“这是谁设计的？”他冷声问道。

“是我和我们项目组的汪一博顾问，共同设计的。”姜纾蓉站了出来。

蔡国栋这才正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视和怀疑：“你？一个家属，也懂建筑设计？”

“我不懂建筑设计。”姜纾蓉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只懂，住在里面的人，需要什么。”

“哼，一派胡言！”蔡国栋根本不听她的解释，他指着那个拱形门洞，厉声说道，“拆掉承重墙，改建门洞，这是典型的破坏建筑主体结构！你们这是在拿战士们的生命开玩笑！”

“蔡工，这面墙不是主承重墙，而且我们用拱形结构做了力学加固，安全性绝对有保障！”汪一博忍不住站出来，试图从专业角度解释。

“你是什么人？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谈力学？”蔡国栋瞥了他一眼，态度极其傲慢。

“他是我们师部特聘的医学顾问，留德专家，汪一博同志。”钱东海赶紧介绍。

“医学顾问？”蔡国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拿手术刀的，也敢来对建筑结构指手画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这番话，充满了人身攻击的意味，让在场所有732团的人，脸色都变得无比难看。

“蔡工，”肖战上前一步，挡在了姜纾蓉和汪一博身前，声音冷得像冰，“请您注意您的言辞。”

“怎么？我说错了吗？”蔡国栋毫不退让，他环视全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张部长脸上，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下达了结论：

“这个项目，从根子上，就是错的！一群外行，带着一群乌合之众，用一堆垃圾，搞出来的豆腐渣工程！我建议，立刻叫停！所有已建成的，全部推倒重建！相关责任人，要进行严肃处理！”

他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第215章

蔡国栋的这番话，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工地上空炸响。

推倒重建？严肃处理？

这意味着，他们这一个多月来的所有心血，都将付诸东流。那些洒下的汗水，那些对新家的期盼，都将变成一个笑话。

“凭什么！”人群中，不知是谁，不服气地喊了一声。

“对！凭什么你说推倒就推倒！”

“我们自己的家，我们自己盖，碍着你什么事了！”

年轻的干部们，血气方刚，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一时间，群情激愤，整个工地，都骚动起来。

“安静！”肖战猛地一喝，他那属于战场指挥官的威严，瞬间压住了场面。他知道，这个时候，越是冲动，就越是授人以柄。

“怎么？还想造反不成？”蔡国栋看着这阵仗，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他转向身后的记录员，“记下来，732团，组织涣散，纪律松弛，公然对抗上级审查。”

钱东海的脸，已经黑得能拧出水来。他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姜纾蓉轻轻拉住了。

只见姜纾蓉排开众人，走到了最前面。她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反而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微笑。

“蔡工，您刚才说，我们这是豆腐渣工程，对吗？”

“难道不是吗？”蔡国栋反问。

“那我想请问您，什么样的工程，才不算豆腐渣？”姜纾蓉问道。

“用料扎实，结构稳固，工艺标准，符合国家建筑规范的工程。”蔡国栋几乎是脱口而出。

“好。”姜纾蓉点了点头，“那我们一项一项地来对。”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被蔡国栋斥为“废料”的无缝钢管，递到他面前。

“蔡工，您是专家，您应该知道，这种五十年代从苏联引进的无缝钢管，用的是什么钢材，它的抗压强度和耐腐蚀性，是多少。您再看看，我们现在国家标准里，用于排污的铸铁管，它的标准又是什么。”

“我承认，这些管子，是旧的。但它们的性能，比起那些全新的铸铁管，是过之而无不及。用它们，我们叫‘物尽其用’，不叫‘偷工减料’。”

蔡国栋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当然知道这种老式钢管的质量，姜纾蓉说的，是事实。

“我们再来说人工。”姜纾蓉的目光，扫过那些脸上还带着不忿的年轻干部，“他们，确实不是专业的建筑工人。但是，他们是这个房子的未来主人！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自己的家，是坚固的，是安全的！他们砌的每一块砖，都比任何一个拿钱干活的工人，更用心，更负责！”

“至于您说的，工艺不标准。”姜纾蓉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这个，就要请教我们的汪顾问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汪一博。

汪一博上前一步，他没有看蔡国栋，而是直接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大卷图纸和几本厚厚的计算稿。

“蔡工，这是我们改造项目的所有结构图和力学计算书。”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冷而精准，不带一丝感情。

“关于您质疑的拱形门洞的安全性问题。原墙体为二十四砖墙，非主承重结构，主要起分割空间和辅助支撑作用。我们将其改为拱形结构，利用拱券的力学原理，将上方的垂直压力，分解为向两侧的水平推力，再通过两侧加固的墙垛，将力传导至地基。经过计算，改造后的结构，其承重能力，比原来，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关于电路排布，我们所有线路，均采用双层绝缘铜芯线，并外套阻燃PVC管，所有接口，均使用标准压线帽并用绝缘胶布缠绕三层以上。这个标准，已经超过了现行的民用建筑安全规范。”

“关于砂浆配比……”

汪一博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条一条，一项一项，用冰冷而无可辩驳的数据和理论，将蔡国栋之前的所有指责，全部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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