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这笔账该算吗

姜纾蓉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三天后，师部后勤部组织召开了“全师家属住房改善试点项目启动会”。

会议地点，设在师部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里。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来自全师各个团的后勤主官，清一色的校级军官，一个个肩膀上都扛着闪亮的星星。

姜纾蓉作为“首席技术顾问”，被安排在了后勤部张部长的身边。

当她跟着钱东海走进会议室时，几十道混杂着好奇、审视、还有几分轻蔑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还是个军属，居然能坐在主位上，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这画面，本身就充满了违和感。

“同志们，安静一下。”后勤部的张部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微胖男人，看起来一脸和气。

他清了清嗓子，笑着介绍道，“想必大家对这位同志很好奇。”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732团的家属，肖战营长的爱人，姜纾蓉同志。同时，她也是我们这次住房改善项目的，首席技术顾问！”

“哗——”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虽然早有耳闻，但当面见到，还是让在场的很多人，感到不可思议。

“一个军属，当技术顾问？张部长，您没开玩笑吧？”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头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中年军官。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钱东海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认得这个人，542团的副团长，高建峰的老搭档，李卫东。

上次“尖刀”竞赛，542团输得灰头土脸，这位李副团长，心里怕是还憋着火呢。

“李副团长，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嘛。”张部长依旧笑呵呵的，脾气好得出奇。

“意见谈不上。”李卫东哼了一声，目光轻蔑地扫了姜纾蓉一眼。

“我就是觉得奇怪，咱们人民军队，什么时候缺工程师了？盖个房子，居然要请一个女同志，还是个家属来当顾问。”

“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师的男人都死光了呢！”

这话说的，又糙又难听，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钱东海的脸，当场就沉了下去，正要拍案而起。

“李副团长，”

一个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姜纾蓉站起了身。

她今天穿了一件得体的蓝色卡其布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没有看李卫东，而是环视全场，脸上，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

“您刚才的话，我听见了。您觉得，我一个女人，一个家属，不配坐在这里，更不配当这个顾问，对吗？”

李卫东没想到她敢当面接招，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姜纾蓉笑了，“那我也想请教一下李副团长。您知道，咱们师，一个普通的家属院筒子楼，一年光是烧水取暖用的煤，要花多少钱吗？”

李卫东一愣，“这……我哪知道那么细。”

“我来告诉您。”姜纾蓉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几张纸，上面用钢笔画着清晰的图表。

“根据后勤部去年的数据，平均每户，每年耗煤约一点二吨。咱们一个团，按两百户家属算，就是二百四十吨。”

“一个师，就是上千吨！这笔钱，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而我的设计方案里，利用厨房烟道的余热加热生活用水，这一项，每年，至少可以为每户家庭，节省三分之一的煤炭用量。”

“全师算下来，一年，能省出几百吨优质煤！这几百吨煤，能炼出多少好钢？能造出多少子弹炮弹？李副团长，您说，这笔账，该不该算？”

李卫东的脸，微微涨红，说不出话来。

姜纾蓉没有停，她又拿起第二张纸。

“我们再来算一笔账。家属院卫生条件差，筒子楼共用厕所和厨房，夏天蚊蝇滋生，冬天阴冷潮湿。”

“家属和孩子，三天两头生病。去年，光是各团卫生院，用于治疗家属常见病，比如肠胃炎、感冒发烧的药品费用，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而我的设计，将厨房和卫生间独立入户，做了干湿分离，加装了排污管道。”

“卫生条件改善了，家属们生病的几率，自然就大大降低了。这不仅为部队节省了医疗开支，更重要的是，它能让我们的战士，在前线训练的时候，不用再担心家里老婆孩子生病没人管！”

“李副团长，您说，这算不算，是为部队，提高了战斗力？”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了李卫东那张已经有些挂不住的脸上。

“李副团长，我承认，我不是工程师，我不会画复杂的建筑图纸，也不会算什么承重结构。”

“我只是一个妻子，一个很快就要当母亲的女人。我比在座的任何一位男同志，都更清楚，一个家，到底需要什么。”

“工程师们，想的是怎么把房子盖起来。而我，想的是，住在里面的人，怎么才能过得更舒心，更健康。”

“一个能让战士安心，能让军属舒心，还能为国家省钱的家，才是好家。一个能让战士们没有后顾之忧，全身心投入保家卫国事业的后方，才是稳固的后方。”

“我今天，之所以敢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我相信，让我们的军属，过上好日子，就是对我们子弟兵，最好的后勤保障！这，就是我的‘专业’！”

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有情有义。

她没有谈一句大道理，说的，全是钱，是煤，是战士们最关心的老婆孩子。

可就是这些最实在的话，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打动人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刚才还带着几分看热闹心态的军官们，此刻，脸上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女人，眼神里，轻蔑和怀疑，已经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和认同。

张部长的脸上，笑意更浓了。他带头鼓起了掌。

“啪啪啪——”

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就变成了雷鸣般的热烈掌声。

李卫东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像个不知好歹的跳梁小丑，被对方用最朴实的道理，打得体无完肤。

他咬了咬牙，知道在理论上，自己已经输了。但他，不甘心。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做最后一搏。“纸上谈兵谁不会？光会算账有什么用？有本事，你解决个实际问题给我们看看！”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说道，“我们师部，东边有一片五六十年代盖的单身干部宿舍，一共八栋楼，又老又破，阴暗潮湿，前两天下了场雨，屋里都长蘑菇了！师里一直想改造，但预算紧张，拖了好几年了！”

“姜顾问，你不是能吗？这块硬骨头，你敢不敢啃？！”

他死死地盯着姜纾蓉，眼神里充满了挑衅，“你要是能在一个月内，用现有的一半预算，拿出一套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改造方案来。”

“我李卫东，以后见了你，就给你敬礼，叫你一声‘老师’！”

“你要是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这是，在公开叫板，在设局下套。

所有人都知道，那片宿舍，是块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霉。

钱东海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替姜纾蓉回绝。

“好啊。”

姜纾蓉却笑了起来，那笑容，自信而从容，仿佛对方不是在刁难，而是在给她送功劳。

“李副团长的这个提议，我接了。”

她看着李卫东，眼睛亮得惊人，“不过，我一个人可不行。我需要一个助手，一个懂技术，能帮我把想法变成图纸的助手。”

她顿了顿，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钱东海的脸上，声音清脆地说道：

“我申请，借调我们732团卫生院的汪一博顾问，担任我的，技术副手！”

一句话，再次，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也再一次，将那个远在732团，对这一切还毫不知情的汪一博，给拉下了水。

……

732团卫生院，外科办公室。

汪一博正戴着口罩，给一个刚做完阑尾炎手术的战士换药。

他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汪顾问，汪顾问！”

一个通讯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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