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汪下手

林婉的哭声和尖叫声，像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狼藉，虽然人走了，那股子尴尬和难堪却还弥漫在空气里。

看热闹的人群见正主都走了，好戏也算落了幕，便在钱东海和孙院长不怒自威的眼神示意下，三三两两地识趣散去。

后勤科长临走前，还特意对着姜纾蓉竖了个大拇指，那表情，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广仁站在原地，看着林婉消失的方向，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肖战和姜纾蓉，歉疚地鞠了一躬。

“肖副团长，姜同志，对不起。是我……是我没有管教好她，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此刻，再也说不出“林婉她本性不坏”这样的话了。

事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他多年来的一厢情愿。

“刘医生，这不关你的事。”肖战沉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

他看得出，刘广仁是真心实意在道歉，而且刚才，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维护了姜纾蓉。

“是啊，刘医生。”姜纾蓉也换上了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甚至还带着几分安抚。

“林医生就是一时想不开，年轻人嘛，心高气傲的，受不得挫折。你别往心里去。”

她这番“以德报怨”的姿态，让刘广仁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他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了三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两个人，和一个大型人形立牌。

姜纾蓉、肖战，以及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此刻却成了全场焦点的——汪一博。

钱东海和孙院长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着精光。钱东海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肖战同志，你好好养伤，争取早日归队。部队需要你这样的英雄。”他先是安抚了一下主角，然后，目光转向了姜纾蓉，那眼神里的欣赏几乎不加掩饰。

“姜纾蓉同志，你这次，又立了大功。等肖战同志的康复报告和你的……嗯，你的这套治疗方案总结出来，我亲自给你们向师部请功！”

“治疗方案总结”这几个字，让姜纾蓉心里咯噔一下，但她面上依旧笑得灿烂，“谢谢政委！这都是我该做的！”

钱东海满意地点点头，最后，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汪一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汪顾问，你是个有大才的同志，要信守承诺。以后，要好好配合姜顾问的工作，把我们732团的医疗水平，给我提上一个新台阶！”

他特意把“配合”两个字，咬得极重。

汪一博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只是微微颔首，惜字如金。

“是，政委。”

领导们交代完毕，心满意足地走了。

病房的门被关上，世界终于清净了。

肖战靠在床头，看着站在自己媳妇面前，身高腿长，俊美清冷，却不得不低头的汪一博，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爽快。

他媳妇，真是个宝贝。不仅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能斗得过流氓，降得住专家。

而姜纾蓉，此刻正双手叉腰，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新“下手”。

她围着汪一博转了一圈，啧啧有声。

“汪下手，”她故意拖长了调子，那声音甜得发腻，“站着干嘛？不累啊？没看到你们家领导口渴了吗？去，倒杯水来。”

她下巴一扬，指了指桌上的暖水瓶和搪瓷缸子，那使唤人的架势，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么相处了好几年。

肖战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媳妇，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刚赢了赌局，就立刻开始行使自己的“主权”了。

汪一博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姜纾蓉一眼。

姜纾蓉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眉梢挑得更高了，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不服？不服憋着。

最终，汪一博什么也没说。

他沉默地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提起，倒水。

动作流畅，姿态优雅，仿佛他不是在倒一杯几分钱的白开水，而是在调制一杯昂贵的鸡尾酒。

他将那杯水，递到了肖战面前。

“领导，请喝水。”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情绪。

肖战看着递到眼前的杯子，又看了看汪一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让自己的救命恩人，一个师部来的大专家，给自己端茶倒水，这感觉……实在是太魔幻了。

“咳，汪顾问，不用……”

“什么汪顾问！”姜纾蓉立刻打断他，一把从汪一博手里夺过杯子，塞到肖战手里，然后瞪着汪一博。

“没听见吗？以后在病房里，他叫汪下手！”

汪一博的眼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姜纾蓉却像是没看见，继续得寸进尺，“汪下手啊，你看你家领导这床，躺了好几天了，床单是不是该换了？”

“被子是不是也该晒晒了？还有这地，你看这瓜子皮，苹果核，像话吗？你们这些城里医生，就是太不注意卫生细节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摇着头，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汪一博是什么不称职的保姆。

肖战一口水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张俊脸憋得通红。

他媳妇这是……把师部专家当勤杂工使唤了？

汪一博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笼罩在窗户投进来的光影里，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肖战艰难的吞咽声。

就在姜纾蓉以为他要拂袖而去，然后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给他扣上一顶“输不起”的帽子时，汪一博，却再次动了。

他沉默地，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那平整干净，根本不需要更换的床单，然后，又沉默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几片被姜纾蓉故意扔下的瓜子皮。

他那修长的，本该是握着手术刀的手指，此刻，正捻着一片油腻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他站直身体，看着姜纾蓉，语气平淡地问，“姜顾问，还有什么吩咐？”

姜纾蓉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铆足了劲，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痛不痒，却憋屈得要命。

这个男人，太能忍了。

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你往里扔什么，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这种人，比那些暴跳如雷的对手，要可怕一百倍。

“没……没了！”姜纾蓉摆了摆手，有些意兴阑珊，“你先出去吧，我跟我家领导有悄悄话要说。”

汪一博点了点头，没有半分停留，转身就走。

就在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透过镜片，落在了姜纾蓉身上。

“对了，姜顾问。”

“钱政委刚才提到的那份，关于你的‘土法子’的治疗方案总结，我觉得，宜早不宜迟。”

“毕竟，这是要上报师部请功的材料，必须严谨，科学。要详细阐述你的治疗原理，操作步骤，以及……理论依据。”

“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三天后，我来取。希望到时候，能看到一份，让我满意的报告。”

说完，他不再看姜纾蓉那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的脸，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姜纾蓉站在原地，像是被一道雷给劈中了，外焦里嫩。

科学？严谨？理论依据？

去他娘的理论依据！她的理论依据就是从二十一世纪抄来的！她怎么写？

她总不能在报告里写：根据现代运动康复学理论，通过对腓总神经的精准刺激，可以有效促进神经再生与功能恢复吧？

她要是真这么写了，第二天，她就不是去师部领功了，是去保卫科喝茶了！

这个姓汪的，他就是故意的！

他明知道她写不出来，他这是在用一种更高级，更阴险的方式，报复她！羞辱她！

“啊啊啊啊！汪一博！你个王八蛋！”

姜纾蓉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土拨鼠般的尖叫，抓起一个枕头，就朝着门口狠狠地砸了过去！

肖战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就知道，那个汪一博，绝不是什么善茬。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还在抓狂的媳妇，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好了，不气了。”

“怎么能不气！”姜纾蓉在他怀里转过身，仰起那张气鼓鼓的小脸。

“他就是个笑面虎！阴险小人！他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那我们就让他烤。”肖战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什么？”姜纾蓉愣住了。

“他不是要报告吗？我们就给他一份报告。”肖战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姜纾蓉如出一辙的，狡黠的光芒。

“你忘了，你现在可是‘顾问’了。顾问动嘴，下手跑腿。写报告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亲自动手？”

姜纾蓉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没错。”肖战捏了捏她的小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让他自己，写一份，关于他自己，是如何在你的英明指导下，将功补过，成功治好了我的腿的……思想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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