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演员，她是专业的

姜纾蓉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却字字恳切，将一个爱护丈夫心切、情急之下与专家起了冲突的家属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她微微垂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甘，“政委，我……我跟汪顾问之间，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

“只是……”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钱东海，那双明亮的杏眼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倔强和决绝。

“只是在对待我们家老肖的康复问题上，我们产生了……很大的分歧。”

钱东海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姜纾蓉的心尖上。

她知道，钱东海这种级别的领导，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不会轻易打断你，只会让你自己把话说完，说的越多，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

姜纾蓉稳了稳心神，将早已在腹中打好草稿的话，缓缓道来。

“政委，您是知道的，我就是个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我们家老肖，就是我的天。”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他这次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我这心，就没一天是放下的。”

“汪顾问是师部来的专家，是留过洋的，他说的那些，什么肌肉萎缩，什么神经感知，我听不懂，但我信。我相信组织，相信专家。”

她先是摆出了一个绝对服从的姿态，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很低的位置上。

“可是，政委……”她话锋一转，眼圈瞬间就红了，那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我天天守着老肖，他身上哪儿不舒坦，哪儿没劲儿，我比谁都清楚！前天，我给他按摩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

“他的腿，那条受伤的腿，膝盖下面有个地方，一碰就疼得钻心！脚脖子也抬不起来，脚趾头也不会动！”

“我当时就吓坏了，我跟老肖说，他还不信，说可能是躺久了，麻了。”

“昨天，我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我心里就慌了，我就去找汪顾问，想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可他……”

姜纾蓉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既气愤又委屈的表情，“他说我大惊小怪，胡思乱想，说病人的恢复，要看数据，不能凭感觉。”

“他说他制定的康复计划是科学的，让我不要用我们乡下那套‘土办法’去干涉科学治疗。”

“政委，我一个妇道人家，我哪敢干涉专家啊！可那是我的男人！他的腿动不了了，我能不急吗？”

“我求他，求他再仔细给老肖看看，可他根本不听，还说我无理取闹，影响他工作。”

她这番话，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助、焦虑，却被傲慢专家拒之门外的可怜妻子。

钱东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汪一博的脾气，他是知道的，确实有那么点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傲气。

“后来，我们……我们就吵起来了。”姜纾蓉低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人您也知道，脾气冲，一着急就管不住嘴。我说他要是治不好我们家老肖，他就是庸医。他就说我无知、愚昧，是封建思想余毒。”

“我们俩越吵越凶，最后……最后就打了个赌。”

“打赌？”钱东海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

“对。”姜纾蓉点了点头，“就赌七天之内，我用我的‘土法子’，能不能让老肖的腿好起来。”

“他说要是我输了，就让我给……给他当牛做马。要是我赢了，老肖的身体，就全权交给我负责。”

钱东海的脸色沉了下去。拿战士的身体当赌注，这简直是胡闹！

“政委，我知道这事荒唐，可我当时也是被他给逼急了！”姜纾蓉像是看出了他的不悦，连忙解释。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男人变成瘸子啊！汪顾问指望不上，我只能靠自己！”

“所以，今天晚上，我就……”她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做贼心虚的怯懦。

“我就想起了我们老家一个‘以毒攻毒’的土方子，需要用烧红的针去扎穴位，活血通络。”

“医院里没有银针，我就想着，手术室里那种缝合针最细，就……就想去‘借’一根来用用。”

“结果，刚进去，就碰上了汪顾问。他以为我……以为我是来偷东西搞破坏的，就抓着我不放。”

“我一着急，就把他给推开了，然后……然后我就跑了。我真不知道他会晕倒，政委，您要相信我！”

她将整个事件，巧妙地串联成了一个完整且逻辑自洽的故事。

每一个环节，都符合她“泼辣、护夫、但本质不坏”的人设。

她承认了自己与汪一博有冲突，承认了自己去“借”针，却将动机全部归结为“救夫心切”，将汪一博的晕倒，归结为一场意外。

钱东海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眼婆娑，却又眼神倔强的女人，心里掀起了波澜。

她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汪一博作为主治医生，在病人出现明显神经损伤症状后，依旧固执己见，不予重视，这就是严重的失职！

可如果她是假的，那这个女人的心机和手段，就太可怕了。

她不仅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编造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谎言。

“你说的那个‘土法子’，”钱东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用了？”

“用了！”姜纾蓉立刻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脸上也焕发出一丝神采。

“政委，您不信可以现在就跟我去看看！就在刚才，我给老肖扎完针，他的脚趾头，动了！他自己能控制着动了！”

这是她今晚最大的底牌！

只要肖战的腿真的有好转，那她所有的“罪名”，就都能被“疗效”这两个字给抵消！

看着她那不似作伪的激动和自信，钱东海那颗沉稳的心，也不由得动摇了。

一个因为严重爆炸伤，术后可能面临瘫痪风险的战斗英雄，在短短几天内，就有了恢复的迹象？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医疗问题了，这是一个奇迹！

“走。”

钱东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迈开大步，朝门口走去。

姜纾蓉心里一喜，连忙跟上。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对于钱东海这样的领导来说，过程中的那些鸡毛蒜皮，远没有结果来得重要。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回住院部。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肖战压抑着担忧的询问声，和那小护士轻声的安慰。

钱东海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政委！”

病床上的肖战和小护士都吓了一跳，连忙想要起身。

“都别动。”钱东海摆了摆手，径直走到病床前，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落在了肖战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上。

“肖战同志。”钱东海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抬脚。”

肖战看了一眼站在钱东海身后的姜纾蓉，看到她对自己用力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鼓励和信任，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那条失而复得的右腿上。

动！

给我动起来！

病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护士紧张地捂住了嘴。

姜纾-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秒。

两秒。

在众人凝滞的目光中，那只原本像石头一样僵硬的右脚，脚背，竟然真的，缓缓地，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向上……勾了起来！

虽然角度不大，虽然动作还有些迟滞，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由他自己意志所控制的，完整的动作！

“这……”

旁边的小护士，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钱东海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他不是医生，但他带兵多年，什么样的伤员没见过？像肖战这种级别的重伤，别说一周，就是一个月能恢复成这样，都堪称神速了！

“脚趾。”钱东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

肖战再次集中精神，那五根脚趾，听话地，蜷缩，再张开。虽然不如左脚那般灵活，却已然恢复了基本的功能！

铁证如山！

钱东海猛地转过头，看向姜纾蓉。

那眼神，极其复杂。

有震惊，有审视，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灼热和光亮！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汪一博那个眼高于顶的专家，会选择替她隐瞒。

因为，在这个女人的“土法子”面前，他那套引以为傲的“科学”，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不是在维护她，他是在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作为专家的尊严！

钱东海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姜纾蓉，这个从来到部队第一天起，就不断给他制造“惊喜”和“惊吓”的女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于“慈祥”的笑容。

“姜纾蓉同志。”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你辛苦了。”

这一句话，比任何嘉奖和赦免，都更有分量。

姜纾蓉那颗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彻彻底底地，落回了肚子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732团，才算是真正地，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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