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他不该质问

他不是怀疑，他是在质问。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不再是平日里的羞涩与柔情，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到几乎能将她灵魂都看穿的审视。

他抓着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捏得她骨头生疼。

“你……”姜纾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搜索着一切可以用来脱身的借口和说辞。

托梦？太荒谬了，他是个军人，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捡到秘籍？比托梦更离谱。

承认自己是穿越的？那她会不会被当成精神病，或者更可怕的，被当成来历不明的特务，抓去切片研究？

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眼神里无法掩饰的惊恐，肖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不是想吓她。

可她那些超乎常理的知识，那些匪夷所思的计谋，就像一根根拔不掉的刺，在他心里扎了太久。

从卫生院的改造方案，到“叶酸”那个奇怪的词，再到今晚这封滴水不漏、堪称攻心范本的信……

这一切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一个“农村妇女”所能达到的范畴。

他爱她，爱到可以把命都给她。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害怕。

他怕她身上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怕这个秘密会像一颗定时炸弹，在未来的某一天，将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炸得粉身碎骨。

“你……你是不是觉得……”姜纾蓉的声音抖得厉害，她看着他，那双总是明亮狡黠的杏眼里，第一次蓄满了真正的泪水，不是演戏，而是源于内心深处的恐惧。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妖怪？是……是混进来的特务？你……你要把我抓起来，送去……送去枪毙吗？”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肖战的心上。

他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吓得浑身发抖的模样，看着她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心里那点因为怀疑而升起的冷硬，瞬间就土崩瓦解，化成了滔天的愧疚和心疼。

他怎么会这么想她！

他怎么会把她吓成这个样子！

“我没有！”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抓着她的那只手猛地松开，转而一把将她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滚烫而用力，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对不起，对不起媳妇，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充满了懊悔，“我就是……我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姜纾蓉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那剧烈的心跳和身体传来的颤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原处。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她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发出了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

那哭声，不大，却像一把小钩子，一下一下地，挠着肖战的心，让他疼得喘不过气来。

“别哭，别哭……”他彻底慌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苍白的话，“是我混蛋，我不该问，不该吓你……”

哭了大概有两分钟，姜纾蓉才像是终于缓过劲来。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像两只受了惊的兔子。

“肖战，”她看着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奇怪？”

肖战的身体僵住了。

“从我到部队来找你开始，我就不对劲了，是不是？”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剖白，也像是在审判自己。

“我娘死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半条命。在床上躺着的那几天，我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我娘在底下过得不好，哭着问我，为什么不争气，为什么要把自己活成她那个样子，一辈子受穷，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最后病死了都没人管……”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悲伤，让整个病房的空气都跟着压抑起来。

“我怕了，我是真的怕了。我怕我活成我娘那样，怕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我躺在床上想，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命！”

“后来，从家里出来，在火车上遇到人贩子，差点被人卖到山沟里去。”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世界太可怕了，我一个女人，没爹没娘，我要是再不长点脑子，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伸出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抚上肖战的脸颊，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再后来，我到了部队。我看见你了，看见你那么好，那么正直，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就更怕了。”

“我怕我配不上你，怕你嫌弃我，怕你像你娘一样，觉得我就是个没文化、只会耍心机的农村丫头，迟早有一天会不要我。”

“肖战，你知道吗？人要是被逼到了绝路上，脑子就会变得不一样。”

“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让你喜欢我，怎么才能让你离不开我，怎么才能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

“我没有读过书，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做的所有事，想的所有办法，都是我琢磨出来的。”

“我看人家怎么做，我就学着怎么做。我听收音机里说政策，我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记。我看见你那些书，我看不懂，我就缠着你给我念，我就死记硬背！”

“你说我写的信，为什么会那样？因为我把你念给我听的那些报纸社论，那些英雄事迹报告，全都背下来了！我知道怎么写，才能让那些当领导的喜欢看！”

“你说我为什么懂那么多？我什么都不懂！我就是会看人脸色，会琢磨人心！因为不这样，我活不下去！”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肖战的手背上，滚烫。

“我做的这一切，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妖怪，也不是因为我是什么特务……”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我就是……我就是一个想拼命抓住自己的男人，想好好过日子的女人罢了……”

“肖战，你告诉我，我错了吗？”

整个病房，死一般的寂静。

肖战彻底呆住了。

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任由她的眼泪灼烧着他的皮肤，任由她那一句句泣血的控诉，将他的心脏凌迟得鲜血淋漓。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那超乎常人的聪慧和谋略，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而是被苦难和恐惧逼出来的求生本能。

原来，她那看似游刃有余的背后，是这样深不见底的不安和惶恐。

他想起了她刚来部队时，那副瘦弱又倔强的样子。

他想起了她看到自己重伤时，那瞬间崩溃却又强撑着的样子。

而他，他这个自以为是的丈夫，竟然还在这里怀疑她，质问她，把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我没错……你没错……”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地禁锢在怀里，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颤音。

“是我错了……媳妇，是我混蛋……”

“我不该怀疑你，我不该逼你……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此刻，眼眶却红得吓人。

他捧起她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用他那粗粝的指腹，笨拙而又珍重地，一点一点擦去她的眼泪。

“以后不会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以后，我再也不问了。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都是我肖战的媳妇，是我要用命去护着的人。”

“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跟他拼命。”

姜纾蓉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那份毁天灭地般的悔意，知道这场惊心动魄的身份危机，终于过去了。

她主动凑上去，用自己还带着泪痕的唇，轻轻地吻了吻他干涩的唇角。

“那……那你这个战斗英雄，还愿不愿意……把你的名头，借给我这个‘疯女人’用用？”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声音又软又糯。

肖战的心，瞬间就化成了一滩水。

他低头，狠狠地吻了回去。

这个吻，不再是之前的试探和羞涩，而是带着一股狂风暴雨般的激烈和虔诚，像是要把他所有的愧疚、心疼和爱意，全都灌注给她。

许久，唇分。

肖战的呼吸粗重，那双黑眸里，像是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而是直接拿起了那封被姜纾蓉写好的信，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了一张空白的纸。

“这封信，我重新誊抄一遍。”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多了一份不容动摇的决断。

“抄完，我现在就让王安全送出去。用团里的加急信件，明天一早，就能到云城！”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你不是要干票大的吗？”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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