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煎熬啊！

姜纾蓉不由自主地发麻。

请多指教。

这四个字，从汪一博那张薄薄的嘴唇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这哪里是指教？这分明是宣战！

刘广仁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病历和笔记往旁边挪了挪，想给新来的“大神”腾出更宽敞的空间，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着。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汪顾问您不知道，我有很多外科上的问题想请教您呢……”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在他身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

姜纾蓉缓缓地抬起头，脸上已经堆起了一个近乎于谄媚的，谦卑到骨子里的笑容。

“汪顾问，您……您可真是太客气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颤抖，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应该是我，是我这个门外汉，要向您多多指教才是！”

“以后工作上，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或者说了什么外行话，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尽管批评！我脸皮厚，经得住批评！”

她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比尘埃还低。

一个刚刚还敢指着专家鼻子骂的“泼妇”，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虚心好学、恨不得给领导提鞋的“小跟班”。

这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一旁的刘广仁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汪一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情绪没有半分波动。

他似乎对姜纾蓉这番表演毫无兴趣，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同事，就不用这么客气了。”他慢条斯理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西餐厅里准备享用牛排，而不是挤在这间破旧狭小的办公室里。

“开始工作吧。”

他一坐下，整个办公室的气场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无形的，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刘广仁立刻像个听话的小学生，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凑到了汪一博的桌前：“汪顾问，我们下午刚把外科的所有设备都清点了一遍，这是清单，您过目！”

“放着吧。”汪一博连眼皮都没抬，他的视线，越过刘广仁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对面坐立不安的姜纾蓉身上。

“姜顾问，”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把你之前画的那些图纸，还有你写的方案初稿，都拿过来我看看。”

来了！

姜纾蓉的心猛地一沉。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些东西，是她凭着前世的记忆和专业知识，东拼西凑搞出来的。

糊弄一下孙长青和钱东海这些外行还行，可要放到汪一博这个真正的行家面前，那简直就是把一本错漏百出的盗版书，递到了原作者手里！

“汪……汪顾问，”姜纾蓉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那个……我那些东西，都是瞎画的，上不了台面，就不拿出来给您丢人现眼了吧？”

“哦？”汪一博终于抬起了头，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既然是整改方案的初稿，那就是我们接下来工作的依据。不看依据，怎么开展工作？”

“姜顾问是不想配合我的工作吗？”

一顶“不配合工作”的大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姜纾蓉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摆手，求助似的看向刘广仁。

刘广仁这个猪队友，果然不负所望，立刻殷勤地从姜纾蓉桌上那堆文件里，把她画的那些图纸和手稿都翻了出来，宝贝似的捧到了汪一博面前。

“汪顾问，您看，这就是姜顾问的图纸！画得特别好！”刘广仁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和炫耀，仿佛那图纸是他画的一样。

汪一博没有说话，他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接过了那几张已经有些卷边的图纸。

小小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被翻动的，“沙沙”的轻响。

那声音，在姜纾蓉听来，却像是催命的符咒。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汪一博的脸，试图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看出一点点情绪变化。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看得非常仔细，也非常慢。

他的手指，从“干湿分离”的卫生间布局，划到“动静分区”的病房规划，最后，停留在了那张画着“三区两通道”的手术室流程图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姜纾蓉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每一秒都是煎熬。

“这个‘缓冲间’的设计，很有想法。”

许久，汪一博终于开口了。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图纸上，“洁净区”和“手术区”之间，那个被姜纾蓉标注为“缓冲间”的小格子上。

“能跟我说说，你设计这个‘缓冲间’的目的是什么吗？”

姜纾蓉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看似普通，实则暗藏杀机！

“缓冲间”这个概念，在这个时代根本就不存在！这是二十一世纪医院建设的标准配置，是为了进一步隔离污染，维持手术室压差和洁净度的关键设计！

她该怎么解释？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那套快要被她用烂了的“杀猪理论”，再一次浮现在脑海。

“哦，这个啊……”她脸上露出一个憨厚中带着点儿不好意思的笑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我就是想着，咱们乡下人进城里亲戚家，不能一脚泥就直接踩人家堂屋里去吧？总得在门口的门槛上，把脚上的泥先跺干净了，再进去。”

“这手术室，比城里人的堂屋可金贵多了。医生护士从外面进来，就算换了衣服洗了手，也保不齐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灰。”

“我就想着，得给他们再加一道‘门槛’，让他们在这个小屋里再‘跺跺脚’，把身上最后的那么点儿脏东西给抖落干净了，再进那个动刀子救人的地方。”

“所以……我就管它叫‘缓冲间’，就是……就是缓冲一下，别把脏东西一下子带进去的意思。”

她一边说，一边还配合着做了个“跺脚”的动作，朴实又生动。

刘广仁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道理！哎呀，姜顾问，你这个比喻真是太形象了！我明白了！”

姜纾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明白个屁！

她紧张地看着汪一博，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汪一博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她的“跺脚理论”，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图纸。

他抬起头，看着姜纾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让姜纾蓉心头发毛的光。

“跺脚理论，很不错。”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比昨天的杀猪理论，又进了一步。”

“既然你对这个‘缓冲间’有这么深刻的理解，”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那你现在，就在这张纸上，把这个‘缓冲间’的详细设计规范，给我写出来。”

他从自己的桌上，抽出一张崭新的，带着网格的稿纸，和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轻轻地，推到了姜纾蓉的面前。

“包括但不限于，它的最小面积、换气标准、与相邻区域的压差梯度、以及墙面、地面、天花板的材料要求。”

他看着姜纾蓉那张瞬间血色尽失的脸，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无比清晰的语气，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现在，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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