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现场办公会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整个732团卫生院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骚动。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上午九点，那位把外科一把刀李建业主任气得当场晕倒住院的“姜顾问”，要在卫生院大门口，搞什么“现场办公会”。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团里的角角落落。

“听说了吗？那个姜顾问，要在卫生院门口把图纸贴墙上，让全团的人都看着！”

“我的天，这是要干什么？公开审判吗？”

“谁说不是呢！李主任昨天刚被她气晕，今天她就搞这一出，这是杀鸡儆猴，一点后路都不给留啊！”

“这女人心也太狠了，看着年纪轻轻的，手段这么毒辣。”

早饭时间，食堂里议论纷纷，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林婉端着饭盒，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听着周围那些或惊奇、或鄙夷的议论，一口饭也咽不下去。

她整整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天姜纾蓉那张平静却又充满压迫感的脸。

她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明明只是想让姜纾蓉出丑，让她在李建业面前碰个钉子，让她知道这里不是她能撒野的地方。

可结果呢？

李建业倒了，她姜纾蓉反而借着这个机会，彻底掌控了局面。

现在，她还要搞什么“现场办公会”，这是要把所有反对她的人都架在火上烤啊！

“林婉，你怎么不吃啊？”同桌的护士李晓燕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八卦神色。

“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今天的好戏？”

“什么好戏……”林婉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姜顾问大战群儒啊！”李晓燕兴奋地搓了搓手。

“我跟你说，我今天特地跟护士长换了班，就是为了看这场热闹！你说，今天会不会再有人被气晕过去？”

旁边的另一个护士张洁也凑了过来：“我看悬！昨天李主任那是没防备，今天这些科室主任，哪个不是人精？肯定都提前想好对策了。”

“什么对策？我可听说了，刘医生昨天下午拿着那个什么《意见征求书》，挨个科室地敲门。”

“上面可有李主任和王主任的亲笔签名呢！谁敢不签？谁敢当这个出头鸟？”

“那可不一定，”张洁撇了撇嘴，“签字归签字，阳奉阴违的本事，他们可比谁都强。等会儿到了现场，一个个都打太极，我看她姜纾蓉能怎么办！”

“哎，你们说，”李晓燕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那个姜顾问，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她一个农村妇女，怎么懂这么多？连钱政委都对她言听计从的。”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林婉。

毕竟，全院上下，只有林婉是和姜纾蓉一起来部队的。

林婉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端着饭盒的手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能说什么？

说姜纾蓉在火车上亲口承认自己一天学都没上过？

说她当初就是个胆小怯懦、连跟人说话都脸红的村姑？

不行！

现在说这些，只会让人觉得是她在嫉妒，是她在背后诋毁。

昨天在李建业办公室门外，刘广仁那个冷漠决绝的背影，还深深地烙在她的脑海里。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林婉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柔弱又无辜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我跟她也只是在火车上认识的，没聊过太多。”

她这副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反而更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

上午八点五十，卫生院大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不光是卫生院的医护人员，就连旁边操场上训练完的战士们，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只见卫生院门口最显眼的那面墙上，已经用石灰水刷出了一大片雪白的墙面。

墙边，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几张巨大的图纸，正是卫生院的改造设计图。

图纸旁边，还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遒劲有力的大字写着——732团卫生院内部整改方案现场办公会。

孙长青院长和后勤部的张建国部长站在最前面，两人表情严肃，不时地低声交谈几句。

各科室的主任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表情各异。

内科王主任站在人群里，脸色有些发白，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昨天签了字，不然今天第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肯定就是他。

儿科、五官科等几个小科室的主室则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反正改造的重点是外科和内科，他们只要跟着点头就行。

更多人的目光，则在人群中寻找着。

他们在找今天这场大戏的两个主角——姜纾蓉和李建业。

“哎，你们说，李主任今天会来吗？”

“怎么可能！昨天刚被气得住院，今天就跑来参加她的‘批斗会’？那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那可说不定，我可听说李主任那个人，最好面子了。今天这么大的场面，他要是不来，不就等于当众认输了吗？”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人群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来了来了！姜顾问来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只见姜纾蓉正和刘广仁并肩而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卡其布上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布鞋。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却又普通得像随处可见的邻家嫂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此刻却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参加一场剑拔弩张的“鸿门宴”，而是来赶一个轻松愉快的集市。

她身边的刘广仁则抱着一摞文件，表情严肃，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个忠心耿耿的卫士。

林婉站在人群里，死死地盯着姜纾蓉。

她看到，姜纾蓉所到之处，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并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

那种无形的威慑力，让林婉的心嫉妒得阵阵抽痛。

姜纾蓉径直走到孙长青和张建国面前，点了点头：“孙院长，张部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孙长青立刻回答，态度恭敬得让周围的人都暗暗咂舌，“图纸、石灰水、毛刷，还有工程连的两位小同志，都到了。”

姜纾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两个年轻的战士正笔直地站在墙边，手里拿着崭新的大号毛刷，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姜纾蓉冲他们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些科室主任的脸上。

“各位主任都到了吧？”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既然都到了，那咱们就别浪费时间了。”姜纾蓉指了指墙上的那片白墙，“今天，咱们就把所有问题，都摆在明面上说，写在墙上谈！”

她转向那两个工程连的战士：“两位同志，麻烦你们了。”

“是！”两个战士响亮地回答，立刻上前一步。

“第一项，病人分流。”姜纾蓉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之前有同志担心，抽调有经验的护士去前哨，会导致病房人手不足。这个问题提得很好！”

她看向那两个战士：“麻烦你们，在墙上写下——问题一：分诊护士人手不足。”

一个战士立刻上前，蘸饱了石灰水，一笔一划地在雪白的墙上写下了这几个大字。

字迹工整，力透墙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明白，好戏，正式开场了！

“关于这个问题，”姜纾蓉继续说道，“我的解决方案是，向团部申请增加护理编制，每个科室，至少增加一名卫生员。”

“同时，对分诊护士实行轮岗制，而不是固定人选。每个季度进行一次考核，优秀的给予奖励。”

“这样既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也能让更多的护士熟悉分诊流程。”

她说完，对另一个战士说：“请写下——解决方案：申请编制，实行轮岗。”

雪白的墙上，问题与方案，一目了然，黑白分明。

围观的战士们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这个办法好啊！增加人手，我们看病就不用排那么长的队了！”

“轮岗制也好，免得总让那几个人累死累活的。”

姜纾蓉没有停顿，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第二项，功能分区。”

“有同志提出，很多病人病情复杂，无法简单地划分为传染或非传染，硬要分区会增加不便。”

“这个问题，同样非常关键！”

“写下来——问题二：功能分区界定困难。”

“我的解决方案是，我们不搞一刀切。以科室为单位进行大致分区，比如呼吸科、传染科，整体划入隔离区，设立独立出入口。”

“对于界定模糊的病人，由首诊医生和分诊护士共同判断，灵活处理。我们的原则是，宁紧勿松，疑似从有！最大限度地杜绝院内感染的可能！”

“写下来——解决方案：科室分区，灵活处理，宁紧勿松！”

墙上的字越来越多，问题和解决方案一条条罗列出来，清晰、具体，具有极强的说服力。

那些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科室主任们，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他们发现，姜纾蓉根本不是在搞批斗会，她是在用一种最直接、最公开、最无法辩驳的方式，来推动改革！

她把所有潜在的矛盾和问题全都摆在了台面上，并且给出了她自己的答案。

这就像一场公开答辩，她一个人，面对所有人的质询。

你可以反驳，可以提出更好的方案，但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躲在办公室里，用一句“情况复杂，从长计议”来搪塞。

因为现在，全团的战士都在看着！

现场的气氛，在姜纾蓉不疾不徐的讲述中，变得越来越凝重。

突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说得比唱得好听！你一个农村妇女，连听诊器都没摸过，凭什么对我们卫生院的专业工作指手画脚？”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医生，正满脸不屑地站了出来。

是检验科的赵主任。

他一向和李建业关系不错，也是个出了名的老顽固。

他这一开口，立刻像点燃了导火索，另外几个原本就心怀不满的主任也跟着附和起来。

“就是！你说的这些，都是纸上谈兵！实际操作起来，问题多着呢！”

“增加编制？你嘴皮子一碰，说得轻松！你知道跟师部要一个编制有多难吗？”

“还把图纸拍墙上，简直是胡闹！我们卫生院的脸，都快被你给丢尽了！”

一时间，质疑声、指责声四起，刚刚还被姜纾蓉掌控的局面，瞬间有了失控的迹象。

孙长青和张建国的脸色都变了，正要上前制止。

姜纾蓉却抬起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她看着那个带头挑衅的赵主任，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赵主任是吧？”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您说得对，我确实是个农村妇女，确实没摸过听诊器。”

她坦然地承认，然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但是！我丈夫是军人！我肚子里怀着的孩子，将来也要生活在这片军营里！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我们的战士，我们的军属，能有一个安全、高效、让人放心的医疗环境！”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顾问’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军属，一个母亲的身份，向你们请教，向你们问策！”

“你们是专家，是医生！你们的职责，难道不就是解决问题，救死扶伤吗？”

“现在，问题就写在墙上！你们身为专家，是打算站在这里，指责我这个外行提的问题不够专业，还是打算拿出你们的专业精神，告诉我，这些问题，到底应该怎么解决？！”

她的话，掷地有声，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赵主任被她问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那些附和的声音，也瞬间消失了。

姜纾蓉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缓缓地落在了人群中的林婉身上。

她看着那张因震惊和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是说，在你们眼里，只有穿着白大褂，拿着大学文凭的人，才有资格关心战士们的健康？”

“我这个农村妇女，就连提问题的资格，都没有吗？！”

这一句话，彻底引爆了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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