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把我当猴耍

李建业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从里面狠狠摔上，震得走廊上都仿佛抖了三抖。

屋里，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怒狮子，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那场晨会，对他而言，不是一场会议，而是一场公开处刑。

他，外科一把手，堂堂的主任，竟然被一个农村女人用他自己设下的圈套，反过来抽了响亮的一耳光！

“复盘、演练、传帮带……”

这些词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钎，反复烙烫着他的自尊心。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女人，怎么可能说出如此高屋建瓴、逻辑缜密的话来？

孙长青和钱东海那两张兴奋到发光的脸，更是让他如鲠在喉。

他感觉自己不是输给了姜纾蓉，而是被那两个老家伙当成了一块磨刀石，一块用来彰显他们“慧眼识珠”的垫脚石！

而这一切的源头……

李建业猛地停住脚步，眼神阴鸷地盯向办公桌上的电话。

他抓起电话，粗暴地摇着手柄：“给我接卫生院宿舍，找林婉！让她立刻滚到我办公室来！”

……

林婉来得很快。

她一进门，就看到李建业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换上了一副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关切的表情。

“李主任，您找我？您……您没事吧？”

“没事？”李建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看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林婉被他突然的爆发吓得肩膀一缩，眼眶瞬间就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主任，我……”

“你闭嘴！”李建业指着她的鼻子，怒不可遏地低吼，“林婉！你不是说她是个草包吗？你不是说她大字不识一箩筐，只是个被人推到台前的传声筒吗？”

“传声筒？！”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暴怒，“能把全院专家都讲得哑口无言，能让钱政委当场拍板要上报师部的，是传声筒？！”

“你把我当猴耍是不是？！”

李建业越说越气，胸口那股憋屈的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兴冲冲地搭好戏台，结果自己却成了台上那个被万众瞩目的小丑！

林婉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白净的脸颊滚落，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不是的，李主任，我没有骗您……我真的没有……”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她……是她亲口对我说的，在火车上，她亲口说她一天学都没上过……”

“我怎么会知道她是骗人的？我以为她……她只是个胆小淳朴的农村姑娘，谁知道她心机那么深，把我们所有人都给骗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肩膀不住地颤抖，那副柔弱无助的样子，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心生怜悯。

“我……我也是被她蒙蔽了啊，李主任！我要是知道她这么厉害，我怎么敢……怎么敢在您面前乱说话……”

她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无辜、最可怜的受害者。

李建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怒火虽然没有消，但那种被人当枪使的愤怒，却找到了一个宣泄和共情的出口。

是啊，连林婉这样聪明的城里大学生都被骗了，自己被蒙蔽，似乎也不是那么丢脸了。

这个姜纾蓉，太会演戏，太阴险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外，一个身影悄然停下。

刘广仁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手术室改造初步方案，正准备向李建业汇报工作。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传来李建业压抑的怒吼和林婉伤心欲绝的哭声。

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握着门把手的手也顿在了半空中。

办公室的木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道缝。

林婉带着哭腔的、委屈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喜欢看我们出丑！李主任，您想想，她一个农村来的，凭什么？还不是仗着肖副团长……她就是想立威，拿您当垫脚石，好在部队里站稳脚跟！”

“她这种人，最会伪装了，表面上看着单纯无害，其实心里比谁都算计得清楚！我们都被她那张脸给骗了！”

门外，刘广仁脸上的温和表情一点点凝固。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姜纾蓉坐在桌前，神情专注地给他讲解着什么叫‘模块化’，什么叫‘动线优化’。

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算计，只有一种对知识和逻辑的纯粹热情，闪动着令人心折的光彩。

他想起了她反问自己‘知识一定要从学校里来吗’时的坦然与锐利。

他又想起了林婉在自己面前，用那种带着几分优越和同情的口气说‘她好可怜，一天学都没上过’的样子。

一个坦坦荡荡，一个背后诋毁。

一个构建体系，一个搬弄是非。

刘广仁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传来一阵沉闷的、令人不适的紧缩感。

他一直以为，林婉是单纯的，热情的，或许有些娇气，但本性是善良的。

可现在，从门缝里传出的那些话，充满了嫉妒、怨毒和刻薄的揣测，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和他印象中那个美好的形象，没有半点重合。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张清纯美丽的脸庞之下，隐藏着如此不堪的一面。

失望，像潮水一般，缓缓没过他的心头。

他开始怀疑自己。

自己究竟……是看上了她什么？

是那份看似不谙世事的单纯，还是那份城市姑娘特有的精致？

可如果这份单纯和精致的底色，是虚伪和阴暗，那还值得他去向往和守护吗？

办公室里，李建业的火气，在林婉的‘同仇敌忾’之下，渐渐平息了一些。他虽然依旧愤懑，但至少找到了一个可以共同指责的对象。

“行了！别哭了！”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滚出去！”

“是……李主任，您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林婉抽噎着，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她一出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刘广仁，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他什么时候来的？

听到了多少？

林婉的脸上，慌乱的神色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她立刻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痕，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瞬间又切换回了惹人怜惜的模式。

“刘……刘学长……”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地开口，眼神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不安地看着他。

然而，刘广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欣赏，也没有预想中的关心和询问。

那是一种平静的、近乎陌生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刚刚认识的人。

这种平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林婉心慌。

刘广仁没有回答她。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只是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抬手，在敞开的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叩叩。”

屋里传来李建业不耐烦的声音：“谁？！”

“李主任，是我。”刘广仁推门而入，声音平稳而专业，“我来向您汇报外科手术室无菌化改造的具体方案。”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落到走廊里那个僵立当场的纤弱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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