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你想当一把手？

刘广仁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压抑的空气几乎让他窒息。

李建业背对着门口，像一尊铁塔杵在窗前，宽厚的肩膀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走廊里，林婉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以及她刚才那些充满怨毒的诋毁，还在刘广仁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强迫自己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那份熬了半宿才整理出来的改造方案，轻轻放在桌面上。

“李主任，这是外科手术室无菌化改造的具体方案，您过目一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专业，听不出任何波澜。

李建业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暴怒后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悸。

他甚至没有朝桌上那份凝聚了刘广仁和姜纾蓉心血的方案瞥上一眼。

他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抗议。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探究的、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刘广仁。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刘广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依旧站得笔直，等待着上级的指示。

终于，李建业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嘲弄。

“刘广仁啊。”

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

“你来我们卫生院，有三年了吧？”

刘广仁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地回答：“是的，主任。三年零四个月了。”

“嗯，三年多了。”李建业点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摆出一副闲聊的姿态。

“你的手术，做得不错。全院上下，都有口碑。”

刘广仁心里一紧，谦逊地垂下头：“主任过奖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向您和各位前辈学习的地方。”

“学习？”李建业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我看你现在不是在学习，你是在……教我们做事啊。”

刘广仁的背脊瞬间僵硬了。

他抬起头，迎上李建业那双满是讥讽的眼睛。

“主任，我……”

“行了。”李建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我问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锁定了刘广仁。

“你，想不想坐我这个位置？”

“想不想当这个外科的一把手？”

轰的一声，刘广仁的脑子仿佛被炸开了一个缺口，一片空白。

他完全没料到李建业会问出这样的话。

这简直是……诛心之言！

在部队这种论资排辈、等级森严的地方，一个刚来三年的年轻医生，被顶头上司当面质问是不是想取而代之，这无异于直接宣判了他的“政治死刑”。

他的脸瞬间就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主任！您千万别这么说！我……我绝没有这个意思！”他惊恐地摆着手，声音都有些变调。

“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从来、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

“没有？”李建业的音量陡然拔高，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起来，里面的茶水溅出几滴。

“没有想法？”他指着刘广仁的鼻子，脸上满是鄙夷，“那你一天到晚屁颠屁颠地跟在一个农村女人屁股后面转，是在干什么？”

“啊？你跟我说说！”

“人家说什么你记什么，人家画个道道你就当圣旨。刘广仁，你好歹也是个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是我们外科重点培养的苗子！你就这么点出息？”

“你丢不丢人？！我们整个外科的脸，都快被你给丢尽了！”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刘广仁的脸涨得通红，血气直往头上涌。他感觉自己的人格和专业，都被李建业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想大声反驳。

他想告诉李建业，那是钱政委亲自下达的任务！他想告诉他，姜纾蓉的那些理念，是他闻所未闻、却又无比科学先进的宝贵知识！

那不是跟在女人屁股后面，那是在为部队的医疗事业开辟一条新路！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李建业那张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明白了。

李建业根本不想听任何解释。

他只是在迁怒，在发泄。他把在晨会上丢掉的面子，把被一个“农村女人”压过一头的屈辱，尽数倾泻在了自己身上。

任何辩解，都只会被他当成是挑衅。

刘广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说：“主任，我是在执行钱政委的命令。而且，姜顾问的方案对于我们卫生院的……”

“住口！”李建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暴喝一声。

“姜顾问？”他夸张地重复着这个称呼，脸上满是嘲笑。

“叫得还真亲热啊！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给她当狗！”

“我……”刘广仁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滚！”

李建业指着门口，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给我滚出去！”

他似乎还觉得不解气，猛地一挥手，将桌上那份崭新的报告扫落在地。

“哗啦——”

白色的纸页散落一地，像一只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凄惨地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刘广仁定定地看着地上的纸张，那些字迹，那些图表，是他和姜纾蓉智慧的结晶，此刻却被人如此践踏。

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挺直了背脊，最后看了李建业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尊敬，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门外，走廊上。

林婉并没有离开。她就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正眼巴巴地朝这边望着。

看到刘广仁出来，她的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挤出一个脆弱又讨好的笑容。

“刘……刘学长，你……”

她想问他，李主任有没有为难他。她想解释，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无心的。

然而，刘广仁像是没有看到她一样。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不斜视，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一股淡淡的、疏离的气息，随着他的走动，从林婉的鼻尖掠过。

林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伸出去想要拉住他衣袖的手，也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愣愣地看着刘广仁的背影，那个永远温和、永远体贴、永远用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她的背影，此刻却显得那么陌生，那么决绝。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藤蔓般，瞬间攫住了林婉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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