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被冷待

刘广仁推门而入的时候，姜纾蓉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部队后勤管理条例》，看得津津有味。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恬静得像一幅画。

可刘广仁的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他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报告，每一份都用牛皮纸封面精心装订好，上面用隽秀的字迹写着《关于内科病房改造的几点建议》、《关于儿科功能区优化的方案》……

这些都是他和姜纾蓉这几天的全部心血。

然而，三天过去了，这些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的报告，就像被投入了深海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除了孙院长那边转达了急诊科已经开始按照方案进行调整的好消息，其他科室，一片死寂。

“姜顾问。”刘广仁终于没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

姜纾蓉从书里抬起头，冲他弯了弯眼睛：“怎么了，刘医生，看你这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我……”刘广仁张了张嘴，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那摞报告上轻轻敲了敲，“这些方案送上去都三天了，为什么……为什么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实在想不通，那些方案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他都参与其中，深知其价值。

那些看似简单的改动，背后蕴含着多么科学和先进的管理思想，足以让整个卫生院的运作效率和医疗安全提升一个台阶。

可为什么，那些科室的主任们，就像集体瞎了眼一样，视而不见？

姜纾蓉放下手里的书，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温水。

“刘医生，你来卫生院多久了？”她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刘广仁愣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三年零四个月了。”

“那你觉得，咱们卫生院，像不像一个池塘？”

“池塘？”刘广仁更迷惑了。

“对，池塘。”姜纾蓉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轻轻摩挲着，“水是流动的，但池底的那些石头和淤泥，却是几十年都不动一下的。”

“你现在，就是往池塘里扔了一块大石头，水花是溅起来了，可底下那些老石头，不高兴了。”

刘广仁的脑子飞速转动，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我担心……是李主任。”

那天在办公室里，李建业那张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还有那句‘给我滚出去’的咆哮，至今还历历在目。

这两天，李建业在医院里见到他，都像是没看见一样，眼神冷得像冰。

“他是那个带头不高兴的。”姜纾蓉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意外。

“但他一个人，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他只是个引子，点燃了大家心里那点‘不想动’、‘怕麻烦’的火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训练的战士们。

“你想想，没人喜欢自己的地盘被外人指手画脚，没人喜欢自己熟悉了几十年的工作流程被彻底打乱。”

“尤其是，这个指手画脚的外人，还是我这么个‘来路不明’、连学都没上过的农村妇女。”

她的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自嘲，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刘广仁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只要方案足够好，足够科学，就能说服所有人。

可他忘了，他面对的不是一道道数学题，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和根深蒂固的陈旧观念。

“那……那我们怎么办？”刘广仁的声音有些干涩，“难道就让咱们的心血，真的变成一堆废纸？”

“废纸？”姜纾蓉回过头，冲他狡黠一笑，“那可不一定。刘医生，你信不信，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挖不动的墙角。”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光坐在这里猜是没用的。你去一趟内科，就说是我让你去的，问问王主任，咱们那个方案他看得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修改的地方。”

“我？”刘广仁有些迟疑。

“对，就是你。”姜纾蓉的眼神清亮，“你是卫生院的老人，又是钱政委亲自指派的助理，你去最合适。记住，态度要谦虚，姿态要放低，咱们是去‘请教’，不是去‘质问’。”

刘广仁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里的焦躁和不安渐渐平复下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内科主任办公室里，王主任正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看着一份病历。

见到刘广仁进来，他热情地站了起来。

“哎呀，是刘医生啊，快坐，快坐！”

刘广仁说明了来意，小心翼翼地措辞，询问关于内科病房改造方案的意见。

王主任听完，哈哈一笑，摘下眼镜，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那个报告啊，我看了，写得非常好！非常有想法！尤其是那个什么……动线优化，哎呀，了不起！姜顾问真是个人才啊！”

他先是一通天花乱坠的夸奖，夸得刘广仁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可还没等刘广仁接话，王主任的话锋就猛地一转。

“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刘医生啊，你也知道，我们内科的情况，跟你们外科不一样。”

“我们这边都是些慢性病的老同志，最怕折腾。这墙上打洞，地上走线的，搞得乌烟瘴气，影响老同志们休息啊。”

“而且，”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前两天开会，李主任也提了，说咱们医院的重点，还是应该放在提升医疗技术上，这些……都是些细枝末节，不能本末倒置嘛。我觉得李主任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他拍了拍刘广仁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这事儿啊，急不得，得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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