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教育刘广仁

刘广仁的身子僵在了门缝外。

那道柔柔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针，把他钉在门口。

他有点懵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刘医生？”

病房里，姜纾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刘广仁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他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姜……姜顾问，我……我刚回来，看你房里灯还亮着，就想过来看看你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去看姜纾蓉的眼睛。

姜纾蓉却像是没看出他的窘迫，她将手里的条例手册轻轻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刘医生快请进吧。我正好有些地方没看明白，想找你请教请教呢。”

她的态度坦然又大方，仿佛刚才那个在门缝里偷窥的人根本不存在。

可她越是这样，刘广仁心里就越不自在。

他磨磨蹭蹭地走进病房，在离床最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身子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等着姜纾蓉请教。

“姜顾问客气了，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姜纾蓉拿起那本厚厚的条例，随手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段。

“你看这里，关于战时物资紧急调配的补充条例，我觉得写得有些笼统。”

“它只说了‘根据战况紧急程度，可简化申领流程’，但没说具体怎么简化，这个‘度’要怎么把握？万一有人钻空子怎么办？”

刘广仁的情绪有点复杂，林婉说的那些话——‘没上过学’、‘还没领证’——像两只苍蝇，嗡嗡地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姜纾蓉指着的地方，可那些铅字在他眼里却模糊成了一片。

“这个……这个应该是要根据指挥员的临场判断……”他含糊地回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姜纾蓉抬起眼皮，静静地看了他一秒。

那眼神不锐利，却像是有穿透力，让刘广仁的心莫名一慌。

“刘医生，”姜纾蓉忽然放下了手里的书，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刘广仁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摇头：“没……没有啊。”

“没有吗？”姜纾蓉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可我怎么觉得，刘医生你从刚才进门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的。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也不看我。是我这病房里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东西吗？”

“不不不，当然没有！”刘广仁连忙摆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越是慌乱，就越是嘴笨。

姜纾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等着，无形的压力像水一样，慢慢地淹没了整个房间。

刘广仁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如果不把心里的疙瘩说出来，恐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他挣扎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迎上了姜纾蓉的视线。

“姜顾问……我……我就是有点好奇。”他斟酌着用词，试图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那么冒犯，“我听林医生说……她说……你……你没怎么上过学？”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一个大男人，还是个受人尊敬的医生，竟然在背后议论一个女同志的学历，还跑来当面质问，这简直太不像话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姜纾蓉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淡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难堪，只有一种让刘广仁坐立难安的平静。

那平静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

“原来是这样。”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我没上过学。一天都没有。”她坦然地承认了，然后反问。

“可是谁又规定，一定要坐在教室里才能学认字？”

“还是说，刘医生是觉得，一个没上过学没有学历的人，不配跟你讨论这些条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广仁急了，猛地站起身来，“我只是……我只是太震惊了！我无法想象，一个没上过学的人，怎么会懂这么多……”

“懂什么？”姜纾蓉打断了他，“懂怎么盖房子，还是懂怎么救人？”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点，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刘医生，我问你，我设计的房子，是不是比原来的营房住着更舒服、更卫生？”

“我提出来的‘病人分流’，在今天下午的抢救里，是不是起到了作用？我让你改造的药房，是不是能大大提高效率？”

一连串的问题，像密集的子弹，打得刘广仁节节败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她说的都对。

那些方案，那些理念，其先进性和实用性，甚至超过了他从书本上学到的很多东西。

“既然方案是有效的，方法是管用的，那它是我这个没上过学的人想出来的，还是一个大学教授想出来的，有区别吗？”

姜纾蓉靠回到床头，双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场。

“刘医生，你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是我们部队里顶尖的医学人才。”

“我一直很敬佩你。可我没想到，你的思想，竟然也会被一张文凭给框住。”

她的语气变得很失望。

“你觉得我不该懂这些，是因为在你的认知里，知识只能从学校和书本里来。”

“可你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实践’。还有一种老师，叫‘兴趣’。”

“我哥失踪前，就喜欢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喜欢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图纸。”

“我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看，耳濡目染，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我父亲是个木匠，他常说，一栋房子好不好，不住进去是看不出来的。一个法子灵不灵，不试一试是不知道的。”

“这些道理，书上或许没写，但它们就刻在我的生活里。我不需要文凭来证明我懂，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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