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药房老陈

送走了孙长青，李广仁指向一楼大厅最里侧的药房，“姜顾问，药房咱们去看看吗？”

“去看看吧。”姜纾蓉点点头。

还没走近，一股浓重的中药和西药混合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夹杂着病人焦躁的催促声和药剂师不耐烦的回应。

取药窗口前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队伍末尾的一个小战士捂着肚子，脸色发白，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姜纾蓉眉头微蹙，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窗口外站了足足十分钟。

她看着窗口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药剂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无头苍蝇。

一个病人递进一张处方，上面写着三四种药，老药剂师看一眼，转身就扎进背后那排顶天立地的药柜里。

药柜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抽屉，没有任何标识。

他一会儿踮起脚尖够最上面的，一会儿又蹲下身子翻最下面的，找了半天，拿出一瓶，再回头看一眼处方，发现拿错了，又放回去重新找。

如此反复，好不容易配齐一张方子，累得满头大汗，外面的队伍却又长了一截。

“太乱了。”姜纾蓉轻声说。

刘广仁在她身旁，也看出了问题所在，叹了口气：“陈师傅是咱们院里资格最老的药剂师了，药理知识没得说，就是……脾气有点倔，工作方法也比较老旧。”

“我们提过几次，想让他把常用药放在顺手的地方，他总说我们年轻人瞎指挥，说药怎么放，得按药性来，我们也不懂，就不敢多嘴了。”

“药性？”姜纾蓉挑了挑眉，“救命和治病，哪个更急？”

她说完，便迈步走进了药房。

药房里空间不大，更显得拥挤。

老药剂师陈师傅正好配完一张方子，正拿袖子擦汗，一抬头看见刘广仁领着个陌生女人进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儿是药房重地，闲杂人等不能进。”他的语气硬邦邦的，眼神在姜纾蓉那身朴素的蓝布衣裤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李广仁有些尴尬，正要介绍，姜纾蓉却抢先开了口，语气平和，“陈师傅，我不是闲杂人等。我是团里聘请的卫生院改造顾问，姜纾蓉。”

“我刚才在外面观察了十分钟，发现您平均为一位病人取药的时间，是三分二十秒。这期间，您来回走动的步数，超过了五十步。而其中至少有三十步，是无效的。”

陈师傅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村里来的女人，一开口就是一串精准的数字。

他脸色涨红，梗着脖子反驳：“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我配了一辈子药，还用你来教？你知道什么药配什么药，什么药寒什么药热吗？这摆放都是有讲究的！”

“我确实不懂药理。”姜纾蓉坦然承认，这让陈师傅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但她话锋一转，“但我懂管理。药房的职能，首先是精准、高效地服务病人。您信不信，我能让您的取药时间，缩短至少三分之一。”

“吹牛！”陈师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姜纾蓉也不生气，环顾四周，看到一张闲置的桌子和几张处方存根。

她走过去，对刘广仁说：“刘医生，麻烦你。我们现场模拟一下。”她拿起纸笔，对外面排队的战士喊道，“同志，麻烦你们一下，把你手里的方子给我看看。”

外面的病人早就等得不耐烦，听说有人能提速，立刻七嘴八舌地把处方递了进来。

姜纾蓉飞快地从中挑出十张具有代表性的，有感冒发烧的，有肠胃炎的，有跌打损伤的。

她将十张处方摊在桌上，对陈师傅说：“陈师傅，现在，请您按您平常的习惯，找出这十张方子上的所有药品，我们计时。”

陈师傅被她这番操作搞得骑虎难下，在孙院长和刘广仁的注视下，只能黑着脸开始。

他依然是满屋子乱转，时而踮脚，时而下蹲，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找自己藏起来的宝贝。

刘广仁在一旁掐着秒表，最终报时：“总计用时，二十八分零七秒。”

姜纾蓉点点头，拿起笔，在另一张白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她一边画一边说：“我的方案很简单，两步。第一，货架编码。将所有药柜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用数字和字母进行坐标式编码，比如A1、B3，贴上标签。”

“第二，动线优化。根据门诊常见病的发病率，将感冒、发烧、肠胃炎等最高频使用的药品，集中放置在离窗口最近、高度最顺手的‘黄金区域’。”

“同时，规划出一条从接方、取药、核对到发药的单向流水动线，避免无效往返。”

她说完，将画好的简易布局图和优化流程图递给陈师傅：“现在，我们假设药柜已经按照这个方案重新布置。陈师傅，请您再来一次，这次，您只需要根据我报出的药品和它在‘新货架’上的虚拟编码，在纸上指出位置即可。”

姜纾蓉拿起第一张处方：“阿司匹林，A1区。诺氟沙星，A2区。红霉素软膏，C4区……”

她报得飞快，陈师傅起初还带着不屑，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思考，只需要顺着姜纾蓉规划的“黄金路线”走，所有常用药都在一片区域，剩下的也分门别类，逻辑清晰。

他甚至不用真的去走，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就知道这速度有多恐怖。

十张处方，姜纾蓉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配”完了。

她放下笔，看着目瞪口呆的陈师傅，平静地问：“陈师傅，您觉得，这个方法，能不能把时间缩短三分之一？”

药房里一片死寂。

陈师傅的脸，像开了染坊，从红到紫，又从紫到白。

他看着姜纾蓉那张画得清清楚楚的图纸，上面的箭头、分区、编码，仿佛一把精密的钥匙，瞬间解开了他几十年来自以为是的混乱。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就是最朴素的逻辑和效率。

“咕咚。”

他咽了口唾沫，浑浊的老眼里，不屑和轻视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茫然。

他一辈子钻研药理，却从未想过，发药这个环节，还能有这么多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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