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姜川一路朝转播厅大楼奔去，拐过一个街口，背后冷风乍起，他本能地转身举起了枪支，却在看清袭上来的人时神色忽而怔住了——那是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这边来的茹素者。

姜川终是没能扣下扳机，一个犹豫之间，茹素者已经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倒吸一口凉气，姜川收了枪，紧咬着牙一个背摔放到了这个茹素者，几乎同时，另一个茹素者扑上来咬穿了他的手腕，姜川强忍着痛，反手将人甩了出去。

等他制服这两个茹素者，将他们绑在旁边的路灯杆上时，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姜川身形晃了晃，他一手捂着脖子的伤口，迈步去捡手机，却发现手机不知何时已经摔坏了，看不了时间。

姜川吐出口带血的唾沫，随即拽下已经没用了的耳麦，他回头看了眼，路灯下，两个被绑起来的茹素者呲牙咧嘴地挣扎着，他看着他们，轻轻地叹息一声，紧接着，转身朝转播厅大楼的方向继续奔去。

无人的长街尽头，碎星浸在深沉的夜幕里，一片沉寂。

电源已经切断了，姜川拖着步子，在黑暗里一步一步爬上十二楼，踹门进入转播厅办公室。

他想，唐昭臣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

姜川曾经思考过人类该怎么接受吸血鬼这件事，但是在他刚才回头看着路灯下那两个被绑起来的茹素者时，他从他们挣扎但茫然的脸上看出了他们平日里生活的影子，这些人，都是作为茹素者平凡生活着的。

他们有家人，有正常人的生活，他们是被人接受了的——被那尽管很少很少，但是深爱着他们的人。

唐昭臣口口声声要把吸血鬼暴露给人类看，但他一开始就错了，有很多吸血鬼其实或许已经被身边的人知晓了身份，他给他们注射Buck，然后在给众人看到的，根本不是他们真正的样子。

上学的孩子，退休买菜的大爷，朝九晚六的上班族，深爱与被爱的妻子和丈夫......这才是这些茹素者真正的样子。

唐昭臣错了，他把吸血鬼的血统原罪化了。

——但根本不是这样的。

姜川一枪打碎了那个闪着红灯的无线装置。

一片黑暗的办公室，只听得见他轻微的喘息声，姜川踉跄着后退一步，体力不支坐了下来。

无人的陋巷中一声枪响，李恒安开枪射中了唐昭臣的左腿，奔跑着的唐昭臣一声闷哼跪坐下来，顾峋紧随其后一记飞踹正中后心。

唐昭臣扑倒在地，挣扎着朝前爬出几步，喘着气坐起身转过来，他看着顾峋，裂嘴笑了：“顾峋，你还在挣扎什么？自己是什么东西自己不知道吗？”

顾峋眉尖一颤。

深沉的夜幕下，唐昭臣带笑的声音在长巷中回荡着：“你还自欺欺人地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吗？你睁眼看看吧蠢货，你从一开始还能维持正常人生活的状态、到现在一步步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你离了人血活得了吗？血族都能靠动物的血活，你现在一天三餐只能喝人血！你还觉得一切都会过去吗？动你的脑子想想，你和别人生活在一起只会带给人麻烦！你就不怕自己哪天发起狂来撕了李恒安的喉咙，喝光她的血吗？”

“咱们算个什么东西？还想当人？！”

“唐昭臣！”李恒安嘶吼出声，举枪指向他，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别把顾峋和你相提并论！”

“他和你从来都是不一样的，当不当人，从来都不是取决于血统，他选了和你不一样的路，他和你不一样，他被我们所有人所承认，所接受，所深深爱着！”

“唐昭臣，你有什么脸——把自己和顾峋摆在一起说？！”

唐昭臣看着这一前一后二人，笑出声来；在这丧心病狂的笑声中，顾峋沉静地望着他：“唐昭臣，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管是我还是那所有的茹素者，我们都是和你不一样的，吸血鬼也从来不是你想的样子，不是怪物，不是异类，不是不为任何人所知的存在。”

“——不是原罪。”

唐昭臣还在笑着，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最后，他抬头望着夜幕，笑声渐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随你怎么说，反正都来不及了，就快十二点了，你们什么都阻止不了，只可惜，我不能亲眼见证那一刻了——”

说罢，不待李恒安开枪，唐昭臣用自己的利爪一把扯开了自己的喉咙。

李恒安一愣，在唐昭臣有所动作的瞬间，顾峋下意识挡在了她面前，二人望着面前的自我了断的唐昭臣，顿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唐昭臣跪坐在血泊里，依旧保持着抬头望天的动作。

最后的意识里，他在想，这么些年了，到了那边，明江文还能认出来他吗？

在自己做了这些事之后，他......还会认自己吗？

罢了，认不认......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要走到这一步的。

他总是很讨巧地喊伯衡哥，喊办事的其他人哥，但明江文在世时，他从来没有喊过他一声哥。

那，哥，现在我来找你了。

夜幕再度沉寂下去，顾峋确定唐昭臣身死之后，转身便要回去帮韩长旻他们，却被李恒安一把拉住了：“不行！”

“怎么？”

李恒安眼神沉了沉：“现在中央广场都是血......”

顾峋想起自己刚才从那里经过时的样子，眉尖微颤。

李恒安拉着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这里离唐昭臣的仓库比较近，现在还有个重要的事，”她说着回头看了眼顾峋，“——Buck的研究资料。”

看得出他们的突袭把唐昭臣逼急了，唐昭臣甚至没来得及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就放在桌子的抽屉里，李恒安打开电脑翻了个遍，却只找到一份时间久远、看起来不像完成版的资料，暗骂一声，就在李恒安打算将电脑整个打包带回去时，冷不丁看到了右下角的邮箱，她神色一动，点开邮箱，近期只有一封邮件——标题赫然是完成版的Buck。

有了！

点开邮件，是一份资料包和一封信件，李恒安没来得及理会那信件，第一时间点了资料包，电脑一声弹窗提示——文件已不存在。

李恒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骂了句：“被唐昭臣删了！”

顾峋稳了稳心神：“看看信件。”

那是个没有备注的邮箱账户，李恒安瞟了一眼那个ID和头像——说不出的眼熟——烂大街的那种，她继续道：“回头就让羽天他们照着这个账户查。”

信件的大概内容是说自己帮助郎希研究了Buck，现在Buck完成了，郎希也死了，自己便打算收手离去，以后也不会再和这些事有任何牵扯......除了这些之外还写了一堆神神叨叨的东西，顾峋凝神看着这信件：“这怕就是那位背后的医师了。”

李恒安看着这封信，越看越觉得不对：“我总觉得，里面关于精神和躯体的论调，有点耳熟。”

顾峋冷嗤：“通篇莫名其妙的东西，就拿那最后一句来说，‘生命是世界上最美好、最灿烂的事物；生命的本能是值得人穷极一生去追溯的东西。’能放出这种屁的，不是诗人就是变态。”

此话一出，二人俱是一愣——顾峋曾经用这句话评价过一个人。

并且这个人的论调和信中关于躯体精神的见解对应了起来。

电光石火间，李恒安猛然想起，她看那个ID和头像眼熟，不是因为烂大街，是因为曾经见过。

在某个天气正好的午后，在送东西时偶然进入的某个教师办公室里。

——起源于此，受制于此，回归于此。

——我将之称为种子。

是她的生命心理学老师，讲台上微微笑着的徐蔺。

午夜，月圆。

中央广场血洗了一般，所有茹素者一个不少地被制服捆了起来，韩长旻体力不支直接坐在了地上，姜清桐转眼看着他，也是精疲力尽的状态：“其他人......”

“我知道。”不待歇口气，韩长旻第一时间联系凤哲。

“照你的吩咐，你们收拾完茹素者，何晨曦他们第一时间过去清理现场了，顾峋他们那边传来消息，唐昭臣似乎是已经死了.....”

“川哥呢？”

“川哥.....川哥抄了小路去的转播厅大楼，到现在还没个下落，伍诚和另外一个兄弟早早地出发赶往那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顿了顿，姜清桐沉声道：“我们也过去。”

韩长旻起身：“好。”

意识已经模糊了，一片黑暗中，姜川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冷，浑身上下彻骨的冷，一路上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在迈出十多步之后，姜川终于脚下不稳跌坐在地。

他倚着墙，坐直了身体，他没有再抬手去捂伤口，因为实在没有力气了，他抬不起手来了。

姜川靠着墙，微弱地喘息着，一片黑暗中，他眼前却神奇地亮了起来，他循着当日的那个残梦，想起了曾经的事。

窗外透进温暖的日光，实验室里，被风扬起的窗帘下，姜川低头吻了吴霜，记忆中，他看着红了脸的吴霜，听着自己的心跳，眉眼尽是笑意道：“所以.....”

吴霜眼睛亮亮的。

扑通——

“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她笑得眯了眼，重重点着头。

扑通——

姜川伸手将她拥入怀里。

扑通——

一片黑暗中，姜川抿嘴笑了。

他的爱人在他怀里笑望着他，她答应了要嫁给他的。

扑——通——

——

姜川忽然觉得自己前十几年活得难过极了，但遇见了吴霜后一切就都好了起来，那好运仿佛持续到了现在，看，他身边现在多了好多人啊......

黑暗中他看见有人打开了门，亮光涌了进来，姜川笑看着他们，他们都来了，他们来接他了——

碎星，圆月，长夜——

林一帆在病床上坐起身，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念着所有将要归来的人。

一只翠鸟越过枝头，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的另一只翠鸟。

林一帆出神地看着它们，直到它们消失在远方的月晕中。

彦城的另一个角落，年迈的教授终于松了口气，一趔趄坐在了椅子上，他望着手里那对照顾峋的血研制出的Buck解药，一阵出神，他看着无人的办公室，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韩长旻或顾峋，他想到了林立、还有周胜天。

一生致力于Buck和Buck解药的两位学生。

他在想，他们会看着他吗？他们若是活到了今天，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呢？

老教授叹了口气，此生不得见的场景，是想也想象不出来的。

“嗯，辛苦了。”

后半夜的风逐渐静了下来。

彦城接到银城的来信动身搜寻从未怀疑过的幕后医师；

后续支援者清理着一片狼藉的血腥现场；

救护车鸣着笛穿过无人的银杏大路；

奔波半宿，一切归于平静之后，李恒安最后回头看了眼无人的街区——这持续数年的战役，终于在今夜告一段落了。


　　https://www.sywxs.cc/88153_88153161/6602436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sywxs.cc。书阅屋手机版阅读网址：m2.syw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