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自打江教授被抓走，这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好似是被人赶着过的；眼下唐昭臣带着那张关乎茹素者安危的卡片离去，一行人就没一天能心里踏实，现在终于火急火燎地查到了动向，一伙人在医院部署决策，半天时间就拍了板，林一帆养伤，他们五人即刻动身前往目前发现唐昭臣的银城，凤哲留在这里，时刻观察着总体动向；何晨曦等四位编外跟他们到地方，周边待命，排除危险之后如果有需要再支援——毕竟这次涉及了一定数量的茹素者，可能需要更多的人手，但编外人员又不好直接涉险。

安排妥当后，韩长旻直接从病号服换到常服，住处都没顾上回，草草收拾了东西便出发了。

银城距离彦城不算远，还在韩家辖区，只不过这是个前几十年都颇为太平的小城，韩家也就没怎么在这里活动过，此番算是初来乍到，故而不得不更谨慎些。

“上面有回复了吗？”顾峋开着车问了句，韩长旻看了眼手机，一低眉：“暂时还没有。”

顾峋轻啧一声：“你说说你们直属上司这办事效率，啊，平时慢就算了，这次都什么情况了，还这么磨叽。”

姜川轻出口气：“秦钧和唐昭臣早在华阳城接触过一次，随后唐昭臣便直接去了银城，落脚在银杏大路329号的一间地下仓库，那仓库连通着一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很适合藏人，而且根据这两天仓库附近拍下唐昭臣行动的监控视频来看，那批被秦钧抓起来的茹素者就藏在地下车库。”他说着顿了顿，“但现在棘手的是，秦钧的人实在是太能四处乱窜了，抓捕茹素者的范围太广，失踪人员数量暂时没办法确定，我们现阶段还不能确定自己会面对多少需要解救的茹素者，更不能确定这些茹素者是否已经注射Buck，所以为了保证附近无关人员的安全，我们只能让上面借‘灾难演练’之名先把人撤走，这前因后果都说清楚的话，应该比较容易......”

“说清楚了，”韩长旻截住他都话，轻嗤，“我把气氛渲染得更严重，就巴望着赶紧动起来，越早撤风险越低。”

言罢，车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李恒安沉下眉目，轻道了声：“麻烦。”

说话间终于进了银城，车子直接驶向银杏大路所在的茂年区，韩长旻手机提示音响，众人盼了一路的消息终于进来——申请通过了。

天色渐晚，唐昭臣坐在十七楼的天台吹风，望着底下蝼蚁般的众生来来往往。

“郎希死了，现在，换我来和你交易了。”五天前的夜里，他在华阳城一家酒店门前见到了秦钧，将手里的黑/卡递了出去。

秦钧办事果然够妥当，唐昭臣从他的人手里接过这个地下停车场时，里面的数十个茹素者被捆得结结实实，每天靠注射葡萄糖和安定剂度日，这样既保证了他们的生命，又让他们无力反抗，唐昭臣在看着这些神色各异或睡或醒的人时，心情没有一点波澜，他看他们，和看一群待宰的动物没什么区别。

逃出庄园的那天晚上，唐昭臣收到了那个公共账号发来的完整版Buck资料，唐昭臣不知道是谁发的，猜来猜去觉得，只能是伯衡，他大抵是已经死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可除了伯衡，更不可能是其他人做的了。

但是伯衡不知道的是，他根本不需要完成版Buck的资料，他要的是嗜血发狂的茹素者，要的是毫无理智破坏一切的吸血鬼，只要将这些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就够了。

因为吸血鬼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吸血鬼的血统就是原罪。

唐昭臣很小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他第一次想试着接受自己、作为一个吸血鬼好好生活是在遇见明江文之后。

无数个傍晚坐在甜品店里、听着明江文弹钢琴的时候，唐昭臣曾一度以为自己的生活是可以这样过下去的，以后一切都会更好的，他甚至可笑地、扮演着一个正常人类，去上学读书，去试着和身边的人打交道，但这一切，都在十一月那场灾祸中戛然而止了。

唐昭臣找到张辉和的时候，张辉和痛哭忏悔，说这真的不是他的本意，他那时候已经重伤濒死，完全失控，是在本能的驱使下才伤害了路过的明江文。

他说的都是真话，唐昭臣也相信，唐昭臣甚至查过他，他家庭幸福，为人敦厚谦和，是个受人尊敬的老师，他确实不是恶人。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既然这个故事里没有恶人，为什么善良的人要无端横死？

那时候才十几岁的唐昭臣昂着头，站在雪里思考着这个问题，最后，他还是杀了张辉和，张辉和甚至不曾反抗一下；然后唐昭臣就想明白了，这个故事里没有恶人，但吸血鬼的血统就是‘恶人’，吸血鬼的存在就是罪恶的，这种吸血的本能就是不应该存在于世的。

那就全部消失掉吧，让人类看到吸血鬼是什么东西，是多么罪恶的存在，然后——就由人类来抹杀所有吸血鬼吧。

却在这时，异响突起。

茂年区银杏大路所在的东南地区上空拉响警报，所有人的手机都收到了通知消息，说实话处在地震多发区的银城人民对于这种灾难演练并不陌生，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规模的情况。

人群沸腾了，停工停学，所有人在短暂的或犹疑、或抱怨、或兴奋之后，逐渐接受了这个突发情况，跟着通知的指示撤往安全的地方，人流一边移动一边议论，到最后甚至生出些许不安来——因为太逼真了，没有人经历过这么紧急又真实的“灾难演练”。

唐昭臣看了眼手机通告，继而低下头，目光锁定了银杏大路路口。

就在撤出东南地区的人流里，一辆挂着彦城拍照的车辆，不疾不徐地逆着所有人，开进了银杏大路。

“好哇，来得倒是出乎意料的快；再晚上几个小时，这戏码就顺利完成了。”晚风起，十七楼的楼顶寒意更甚，唐昭臣在这穿身而过的晚风中站起身来，他望着在仓库前停下车、走出来的几人，双瞳逐渐化为血色，“现在看来的话，本来安排在零点的演出......怕是要提前了。”

仓库中灯光大开，一行五人穿过仓库进入地下停车场时，唐昭臣刚刚解开最后一位茹素者的绳子，结实的麻绳无声落地，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孩子，约莫和唐昭臣一样大，唐昭臣就立在他身后，望见众人，他笑了：“各位，好久不见啊。”

人类的气息涌入的瞬间，数十双血瞳随之晃了过来。

那是一种怎样的场景啊。

他们看着这数十位被注射了Buck的茹素者，双方对望着，一边是被饥渴纠缠失去理智的痛苦和挣扎，一边是被眼前场景镇住的愤恨与无奈；韩长旻看着他们沾染血迹的、狰狞的脸，他们有老有少，穿着各异，最年长的已有他们父辈的年龄，最年幼的甚至还穿着初中生的校服——所有人，所有在这里的人，原本各自安好生活的茹素者，在被这些人劫持绑架的霎那间，人生轨迹便哗然变了。

“唐昭臣——”韩长旻带着杀意，低吼出声。

“真是可怕。”唐昭臣侧身往旁边挪了半步，退到茹素者的身后，他在那个人身后垂下眉目，带着凉凉的笑意道，“制裁者先生，等这群吸血的怪物暴露之后，还请你们务必——将之一个不留地抹杀哦。”他说着声音慢了下去，

“——到那时候，我也会欣然赴死的。”

短暂的迷茫后，李恒安恍然明白了他要做的事，她瞳孔猛一收缩：“果然，是为了明江文吗？！”

唐昭臣轻嗤：“是因为明江文，却不是为了明江文，那个人可见不得这些。”

“你！”

唐昭臣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从地下停车场另一个门奔逃出去，几人刚作势要追，一行茹素者便立即合围而上，顾峋暗骂一声，双目俨然已是血瞳，他一爪划破了自己的掌心，沉声道：“这些家伙能分辨出普通人血和吸血鬼血液的气味，他们对我不感兴趣，我可以去追。”

李恒安心思一动——顾峋现在情况还不稳定，于是她脱口道：“我和你一起。”

顾峋回头看了她一眼，继而一把拉起她的手，带着李恒安冲出茹素者的包围圈追出门去：“韩长旻，茹素者交给你们！”

“知道！”

一路追出门去，耳麦里传来凤哲的声音：“前方右拐常新街！”

顾峋神色一顿——是了，监控还可以看到，结果这个想法一出，便听那边凤哲低低地骂了一声：“该死！他朝着没有监控的小巷子跑去了！”

却在这时，李恒安已经转过弯，她眼神一亮，脚步未停回头喊道：“这边！我看到他了！”

唐昭臣速度极快，李恒安和顾峋一路穷追不舍，几次险些跟丢，又堪堪追上；接连几条七拐八拐的小胡同窜下来，顾峋几乎晕头转向，却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渐渐传了过来，他神色一震：“血腥味！”

“什么？”李恒安一愣，顾峋这几天对血腥味可太敏感了，不可能弄错，他回头道，“前面不远处，好浓的血腥味！”

话应刚落，李恒安便闻到了，顾峋说得没错，这血腥味实在太过浓重了，而且还有愈演愈烈之势，正当二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却听前方不远处一声玻璃的碎响，刚转过弯便又是一声碎响，李恒安抬眼便见不远处的中央广场——唐昭臣不知道从哪弄了这么多血液，装在玻璃罐里藏在广场附近，然后再在这时一罐一罐地推翻砸碎，霎时间，整个广场血流遍地，仿佛化为修罗血城，唐昭臣被溅了满身血，他站在血泊里，抬手推倒了最后一罐，玻璃碎裂的声响中，他抬手拭掉侧脸的血渍，低低地笑了声。

李恒安神色滞住了，旁边顾峋的脚步明显慢了下去，她回过头的时候，顾峋的视线已经不在唐昭臣身上了，他正盯着这满地的鲜血——

“顾峋！”

一声厉喝，顾峋随之回过神来，唐昭臣转身继续奔逃，李恒安一把拉起顾峋朝前追去，一路奔出数十米，满是血的中央广场被远远甩在身后，顾峋晃了晃脑袋，道了句糟了。

李恒安一转眼：“怎么？”

“唐昭臣做这么大一出戏，肯定不是只为了吸引我一时的注意力。”他说着按了下耳麦，疾呼出声，“韩长旻！”

顾峋和李恒安走后，韩长旻三人同这些茹素者纠缠，枪是能不用尽量不用，他们只能想办法制住这些茹素者，还好，地上还有刚解开的麻绳，茹素者也不算太疯狂，情况一时还可控——

韩长旻一掌朝一个茹素者脖颈劈去，那茹素者却猛然顿住了动作，韩长旻一愣，不，不止是这个，方才还群魔乱舞的地下停车场，转瞬间便安静了下来，静得几乎诡异，然后，他们所有人，都回头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耳机里传来顾峋急促的声音：“韩长旻！中央广场！唐昭臣洒了血在中央广场，很多血！”

韩长旻神色一震：“他们要跑！”

话应刚落，还能自由活动的茹素者们齐齐转身挤出地下停车场的大门，一路奔向中央广场的方向，不及多想，三人紧追出去，韩长旻暗暗地骂了声——中央广场太开阔了，这些茹素者散在中心广场可比在停车场里棘手多了。

暗夜里的中央广场，空气中满是血腥的气味，所有人仿佛都疯魔了，他们啜饮着地上的血，鲜血大大激发了他们的欲望和攻击性，只要韩长旻三人靠近，他们便会歇斯底里地进行反扑，韩长旻看着这场景，紧咬着牙，眉目再度沉了下来：“不惜一切，保住所有人——”

“长旻，这不对，”姜清桐忽而出声，“唐昭臣为什么要把他们都引到这里？”

“按他刚才的说法，他要这些人暴露，”姜川抬手将一个茹素者的右手反剪到身后，喘了口气继续道，“所以选了个这样人可能会聚集的广场把他们引来，但好在.....我们已经安排人员撤离了！”

“不对，如果是我，”姜清桐声音寒了下去，“我会把血弄得满大街都是，让这些茹素者沿街疯狂地攻击路人，这才是最好的效果，而不是表演性质地凑成一堆聚在这里，”她一边说着一边避开一个茹素者的攻击，“唐昭臣也不是只想暴露他们不想伤害路人的作风。”

姜清桐的话说进了韩长旻心里，正当他思量着这番话时，凤哲的声音传了进来，他焦急的声音中隐隐压抑着颤抖：“韩哥，韩哥！”

“怎么？”

“出大问题，”凤哲声音一颤，办公室里，他看着以往的监控强行镇定下来，“我刚才抽空翻了下早些时候的监控，发现了被我们漏掉的一段，唐昭臣——唐昭臣去过中央转播厅大楼！”

“什么？！”这个地名一出，韩长旻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凤哲继续道：“我把监控切到转播厅办公室看了，操作台有个红灯亮着，我查了一下，似乎是会按设置的时间启动，实时转播某个地方的录像——”

“录像的播放连到哪里？！”

“范围太大了韩哥！”凤哲一边查着地名一边应道，“卫济区、仓山区.....甚至周边城市的几个巨幕，都和这个转播厅有过合作，都可以转播，甚至，甚至......”

“甚至什么？”

凤哲看着以往的新闻信息，瞳孔微微颤抖着：“这个转播厅还可以连接线上，合作平台数十个......”

难怪啊，难怪唐昭臣要整这么一出表演在这个中央广场，怕是录像设备就藏在这周围，不知道多少机位的实时转播——韩长旻让自己镇静下来，他抿了抿嘴：“凤哲，你刚刚说是按设置的时间启动，能查到这个时间吗？”

“确定不了。”

——那只能尽快了，有办法的，一定有从根源解决的办法，找周围的录像机？不，太容易漏掉了；收拾茹素者整理现场需要时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还有，一定还有办法的——

电光石火间，韩长旻神色变了，他扶着耳麦急声道：“凤哲，联系银城供电，把转播厅大楼的电源给我断了！”

“是！”

凤哲查找了号码，拿起手机一边联系一边盯着屏幕，忽然，转播厅办公室的角落，另一个闪烁的红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凤哲再次发声的时候，声音几欲崩溃：“韩哥，办公室里好像还有一个自供电的无线装置！”

唐昭臣做了两手准备——

断掉大楼的电源，他还可以通过那个自供电的无线装置接受实时画面进行转播，韩长旻咬牙骂了声，凤哲急声道：“我联系何晨曦，联系他们去现场破坏那个装置！”

“他们离得太远的，我们根本不知道装置什么时候就启动了，”姜川倏尔发声了，他回过头看着韩长旻，“我去吧，我们离的近，让凤哲他们把电源切了，同时我去破坏那个无线装置，这边交给你们，收拾的了吗？”

“行不行都得收拾！”韩长旻沉声应道。

姜川略一点头，转身就走，姜清桐还没来得及道一声小心，他的身影便已经隐于夜色中空无一人的街道......

“现在，”韩长旻长出一口气，“清桐，我们尽快收拾了这些！”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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