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一周后。彦陈山医疗中心。

“志愿帮你填过了，按你的意思，南部的那个大学，心理学。”李恒安坐在林一帆病床旁，一边说着一边倒了杯水递过去，她扬了扬嘴角，“什么也别想，好好养伤吧。”

“嗯。”林一帆接过茶杯喝了口水，继而微微蹙眉，“我先前提到的那张卡，现在有头绪了吗？”

听罢，李恒安眯了眼轻啧一声，她抬手象征性地拍了把林一帆的脑袋：“都说了让你好好养伤，还瞎操什么心——那张卡根据你的描述已经在找了，这两天应该就有结果了，到时候我肯定会跟你说的，你就别惦记了啊。”

“姐，”林一帆好言道，“听唐昭臣和蜡祠的意思，那张卡似乎关系到很多茹素者，所以我才......比较担心。”

“我知道，”李恒安敛了敛眼底的复杂之色，这孩子果然随他爸妈，只要别人有难，心思就永远放不到自己身上，她视线无意识地划过了林一帆的腿，随即揭过话题，笑笑道，“对了，清桐刚才来过吧。”

话及于此，林一帆眼角泛起了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点点头：“嗯，陪我吃了午饭，刚走的。”

李恒安看着他的神情，乐了：“哦~那清桐知道你报考的学校吗？”

“还没跟她说，”林一帆垂着眉目，慢慢说道，“等回头再跟她说吧，不着急。”

“行，你自己看，”李恒安笑意微妙地看着他，意有所指道，“你不小了，很多事姐给你操不了心，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你先歇着，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好。”

直到出了病房关上门，李恒安脸上的笑意才落了下去，她怔忡地看着病房门上林一帆的名字，也不知道这次什么时候能出院——林一帆不是吸血鬼，没有开了挂似的恢复能力，这次的腿疾是要跟他一辈子了，医生说好好配合治疗的话，以后勉强可以不影响日常生活，但还是不建议长期劳累或体力活动。

下午的走廊寂静空旷，尽头晾台透进来的阳光一路斜过来好远，李恒安站在那阳光尽头，无声地红了眼——他才十八岁啊。

良久，她迈开步子朝前走去。此番江城之行，收拾了郎希和蜡祠，同时姜川和姜清桐在西江解决了伯衡和万城，目前只剩下了两个问题——新版Buck资料还没有拿到，以及，带着那张卡不知去向的唐昭臣。

事情是在一步一步往前走的，问题一个接连一个解决，她站在这里回头看，现在已经不是年年刚死、江教授被掳走、他们毫无头绪的那时了，最黑暗的时候似乎已经过去了，但李恒安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姜川和姜清桐自西江回来之后，讲述了和伯衡以及万城对峙时的事，李恒安那时候听着，莫名就想起了在江城时，郎希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我是吸血鬼啊。

顾峋并没有问他为什么，他问的是，值吗？

但郎希的回答仿佛是在强调什么。

这一路走来，她和很多吸血鬼打过交道，敌方的，我方的，血族，茹素者，他们所有人都在思考自己的身份和血统。

李恒安只觉得自己陷在深深的无力感里，她想起顾峋的话，没有为什么，这些都是在这种大势下的必然，那些微小的偶然，都是这种大势下、必然会在某时某地发生在某个人身上的。

你顺着这点儿偶然回头看，总会发现有迹可循。

不管是李英飞还是年年，不管是曲景衡还是郎希。

上了楼，李恒安拐过走廊，她在拐角的窗子旁站住步子，日光被窗框分割，李恒安就踩在那割裂的光影上，她看着不远处，凤哲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顾峋。

李恒安没有继续上前，她知道那是什么，回来之后这一周，顾峋都在靠人血维系着日子。

他那时候只是保持住了神智，郎希说顾峋是他最成功的作品并不是空穴来风，完成版Buck在顾峋身上起效了，他没有自残，没有剧烈的痛苦和破坏欲，但是他真的成了一个需要靠人血维持生命的血族——至少目前是。

很早之前，在刚开始的时候，顾峋不想让她目睹自己喝血，两人甚至为此发生矛盾；所以这几次，李恒安也没有再跟顾峋提起这个了——她知道顾峋现在比她更难熬。

但这次偶然碰见，顾峋听闻脚步声抬头看向了她，顿了顿，他没有再回避，他冲她笑了笑：“恒安。”

进了房间带上门，李恒安让自己尽量不去关注那个纸袋，她四下看了看，忽而想起了什么抬眼道：“对了，我刚才去看一帆......嘶，就是说他也一直很关心咱们这边的进度，那个卡片有什么线索了吗？”

“应该快了，”顾峋倒是很放松，他半躺在沙发上，搭着条腿不疾不徐道，“就韩少爷那个多线程并发式人才，恢复之后这几天，躺在病床上不眠不休地找人查，他也不怕把自己累死。”

“......”李恒安轻啧一声，“你也稍微劝着点，毕竟重伤初愈。”

“那他也得听啊，我什么时候能拦得住他啊——总的来说说韩少爷本身够努力，再加上一帆关于那张卡的特征描述也够详细，所以很快的，别担心了。”

“嗯。”李恒安应了声便没再说什么了。

顾峋觑着她的神色，微眯了眼：“憨憨，你在想什么？”

“嗯？”李恒安抬眼，一扬眉，“在想......郎希和万城他们。”

说到这儿，顾峋看着她的视线深了又浅，他笑笑：“没什么可想的，憨憨，其实不管是郎希还是万城，又或是咱们之前所知道的那些吸血鬼，其实问题的根源，说到底还是一个。”他说着顿了顿，“因为我们不被人承认。”

李恒安神色滞了滞，顾峋说的是，我们。

顾峋继续道：“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关于郎希的那些话吗？其实郎希和万城思想的本质没什么不同——不管是为了让吸血鬼们找回本能还是为了让吸血鬼们被承认；思想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从一个内核会往不同的方向发展，发展成看似毫不相关的东西，但是当你沿着这些岔路往回溯源，却能找到那么一丝几不可察的相似痕迹。郎希是变态，是疯子，不过是因为他看起来更极端更偏激。”

“说到底，万城就是浅显且务实的郎希，郎希是疯魔且扭曲的万城。”

“问题就在于本质这一点，”李恒安站起身，望着窗外缓声道，“或许有一天，有人告诉这些人，你们并不是被孤立被遗弃的怪物，并不是不能被人接受的异类，并不是......应该消失的人，或许到那时候，情况就会有所不同吧。”

积云碎散，日光流转，顾峋看着窗边李恒安的侧脸，带着淡淡的笑道：“或许吧。”

不知过了多久，李恒安终于还是收回视线望向了顾峋，她斟酌着语气道了句：“你还好吗？”

“挺好的。”顾峋看着李恒安，很真诚地答了句。

两相无言，静默了几秒，顾峋坐直了身体温声道：“恒安，江教授已经给我抽了血，我的血里有完成版的Buck，相信江教授很快就能研制出解药，我现在的的状况只是暂时的。”

李恒安垂着眼沉默了半晌，末了，她回过头来看着顾峋，她的声音温柔且坚定：“是不是暂时的都没关系，顾峋，不管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都不是你的错，哪怕解药要十年八年研制，哪怕一辈子都这样，我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就当生了病的人需要定期输血，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顾峋，你从来都不是怪物不是异类，就像在江城时说过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会陪着你。”

那天下午是李恒安第一次目睹顾峋喝下血液，他瞳孔血红，紧皱着眉，李恒安看得出，他有些掩饰自己的神色，他低着头，没有看她。

于是李恒安站起身，走到坐在沙发上的顾峋面前，伸手，坚定地抱住了他。

睡梦里，依稀还是那个夜晚，曲景衡把他的脸按进微湿的泥土里，他问他张伯成为什么死。

然后他跌跌撞撞地起身，一路跟着曲景衡朝前走去，直到静谧的月夜里，曲景衡迈步跳进了福泽湖，那身影和另一个更为平静的背影重合在一起，姜川明明没有见过张伯成，却没由地觉得那是张伯成的背影。

然后月色褪去日光流转，年年坐在姜川面前，对他笑着说：“不想伤人或许只是眼下最直接的原因，或许......或许她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以后的生活。”

“但是在她离去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我知道这很难，但是我们很多时候，是在为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活着，硬撑着。”

梦里一朝想起这句话时，姜川忽而有些恍惚，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在说谁。

他清楚地知道，曲景衡和张伯成，还有年年，这些都是不一样的人，年年身中Buck，张伯成从小抑郁，至于曲景衡，他做了很多恶，害了很多人，姜川到现在还记得彦城那个被一把火烧死的孩子的照片，他和父母闹了矛盾离家出走，然后就再也没能回家去。

但是姜川把这些人放在一起想的时候，却又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他在这矛盾中茫然地想，吸血鬼真的能被人类接受吗？可是，他们甚至都不能为人所知。

残梦中闪过零碎的过往，姜川看到通往雪山的荒野公路上，虔诚的朝圣者三步一叩地往前行着，寒风砾石，从他黝黑的脸上匆匆掠过。

又看到空无一人的家里，自己坐在房间听窗外的烟花爆竹。

最后还看到了吴霜，他在梦里笑了起来。

吴霜还是学生时代的模样，她是那种让老师颇为头疼的学生，却意外地很招姜川喜欢，姜川觉得只要和她在一起，身边就总是热闹欢喜的。

出现在梦里的是那个让姜川印象很深刻的午后，实验课结束后，互生情愫的二人留在实验室久久未走，姜川想在这一天告白，却迟迟不知道怎么开口，直到吴霜不小心打翻了放资料的架子，实木架砸伤了她的手腕，可能是受伤之下的应激反应，吴霜的血瞳没控制住显现了出来，她有些慌乱地想躲闪，却被姜川一把抓住了手，姜川不闪不避地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不用躲着我，我知道这是什么。”

吴霜愣了愣，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到了没说出口；姜川拉着她的手不肯放，窗外日光辉耀，暖风倾入，窗帘轻飘飘地扬起，姜川俯下身去。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睡梦中的姜川，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来，穿堂风乍起，姜川看着窗外暮色将至的天空，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半晌，他还一直念着那个梦，他想见见她，哪怕只是在梦里。

姜清桐叩门而入：“川哥，身体还好吗？”

“还好，”姜川活动着脖颈，回过脸来笑了笑，“伤势早就没什么大碍了。”

姜清桐看着他的神色，怔了怔：“川哥，你.....”

短暂的茫然过后，姜川后知后觉地抬手拂了拂眼角——睡梦中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于是他“哦”了声，笑笑：“做梦了。”

“对了，”姜川说着揭过话题道，“西江那边有什么进展了吗？”

听罢，姜清桐微微摇头：“渺茫，那么大个湖，捞个人谈何容易，更何况捞到人也不一定能找到笔记本，就算找到了——泡了那么久的水，也不知道数据能不能恢复了。”

顿了顿，姜川轻啧一声：“现在顾峋身中Buck，总要想想办法的。”

“我们还有江教授，慢慢来吧。”姜清桐觑着他的神色，末了，又道，“对了，川哥，我最近在想——”

“怎么？”

“我也要上大学了，我在想将来我要走这条路，肯定会把更多精力放在制裁者和吸血鬼的事情上，我也没有长旻那样兼顾两边的才能，姜家也没什么其他人了，所以，这事过后，可能得麻烦你慢慢着手财团的事了，将来也算帮我的忙。”

姜川听着这话，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什么盘算——清桐日日看着他，很多事她看得明白，所以她不希望他将来继续走这条路。

于是姜川想了想，然后他正经八百地冲姜清桐招了招手：“清桐，你过来一下。”

姜清桐不明所以，仍是乖乖地走到了床边。

姜川抬手揉乱她的头发，笑说道：“可以啊，回头就看你给我开多少钱了。”

“......”被扒拉了头发的姜清桐黑着脸睨了他一眼，没再同他计较了。

三天后，凌晨。

病房里的韩长旻一拍桌子，目光灼灼地望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个名字：秦钧。

就在几天前，唐昭臣持卡同这个人接触过——韩长旻滚动着屏幕往下翻去，见面地点，之后踪迹，良久，他沉下眉目，呼出口接连几天来郁结于心的郁气，兀自道了句：“很好——”

翌日晨。

“是根据卡的特征查到秦钧这个人的，他干的那些勾当我刚才也大概跟你说了，唐昭臣口中的那批茹素者基本可以确定就是他抓捕的了，这伙人说实话能耐稀松，但麻烦的地方在于人数、规模和跨区域，这件事已经报上去了，接下来会有人持续跟进；现在我们需要关注的问题就只有唐昭臣，现在根据二人前几天接触过的踪迹，差不多锁定了唐昭臣所在的大致区域，顾峋，你们吃完早饭来医院吧，我们部署一下准备动身。”

大清早，顾峋一边刷牙一边听韩长旻叨叨了半天，末了含着一口沫子呜咽出声：“￥%@#......”

李恒安一巴掌把他的脸推过去，凑到手机旁问了句：“他是问你的身体怎么样，能行吗？”

顾峋漱口吐水，紧接着道：“对。”

“像我们这种职业早就习惯了，还能有什么问题？来吧，不耽误办正事。”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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