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李恒安紧紧地握着顾峋的手腕，顾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李恒安眼睛红了，她说不出一句话来，生而为人二十几年，她从来没被逼到这种地步过，一边是顾峋，一边是林一帆，还有其他办法吗，还有其他选择吗？唯一的药剂现在在他们手里，要挟？毁掉？不可能的；注射？可这次的Buck效果如何呢？她的气息，她身体里的血，还能有用吗？还有其他路可走吗？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顾峋，顾峋——

顾峋垂目，用从未有过的温柔眼神望着她，他张了张口，用口型告诉她：相信我。

耳边纷杂的幻听沉寂下去了，就这么恍然间……明朗了，没有其他路可走的话，那就顺着这唯一的一条路走下去吧，她突然知道要怎么做了，既然有些事无法避免的话，那就走下去吧，她会和郎希死磕到底，会解决眼前的所有麻烦，哪怕流尽身体里的每一滴血，哪怕到最后是怪物一样的顾峋，是半条命的顾峋，她也会活着，带着他回家，用接下来的余生来拯救他。

视线相接，胶着，缠绵，李恒安恍然笑了，或许从他们第一眼看见彼此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彼此人生中的救赎了，那天翩然降临的，原来就是命运啊。

李恒安沉下眉目，她转过头，迈出一步，挡在了顾峋前面。

仿佛用尽了浑身的气力，顾峋终于将眼神从她身上剥离下来，他转过头给韩长旻递了个眼神，多年来的默契让韩长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会给自己伤害李恒安的机会的。

韩长旻重重地一阖眼，他是在他手下活了这么多年的茹素者，是他此生的……挚友，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他会背负起这一切，这是他的责任。

时隔多年，第二剂Buck，缓缓注射进顾峋的身体，冰凉的药融入温热的血脉——

      江城边邑。

姜川和姜清桐发现前面车子空了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二十分钟前，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堵在了高架桥上，车流纹丝不动，两辆车子也就这么僵持着，万城车辆右后门有一片视野盲区，是以二人不敢大意，姜清桐盯着车子本身有没有动，姜川就盯着高架桥最旁边能过人的、那窄窄的一条通道，如果万城和伯衡下车，不管是顺着高架走下去还是仗着自己的身体素质直接跳，都会经过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结果两个人真就憋死呆在车里没一点动静；十分钟过去了，旁边的车流已经动了起来，而他们这排依旧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姜川开了车窗，屈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子，兀自道了句：“你说既然郎希要留下来搞事儿，这俩好歹也算俩战力；现在幌子都当过了，还一路上了高架南下？刚刚上高架之前大好的机会可以回头帮忙，结果根本没有一点要回头的意思？他们这是要去哪？”

“毕竟我们和郎希打交道不多，不了解他的处事风格。”姜清桐没回头，淡淡应道。

姜川轻嘶一声：“那如果是你呢？清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如果是我，面对这种战力悬殊的情况，我压根就不会留下来。”

“……”

“那假设你有必须留下来的理由，又为什么不让这二人也留下来，他们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要做？比这种形势极为不利的战役还重要？“姜川说完这句话，神色不由地一滞，他有咂摸了一遍自己最后的话——形势极为不利——

“或许就是因为形势不利呢？”姜清桐显然和他想到了一起，二人对视，姜川思忖道，“因为形式不利所以让他们先走的话……当然郎希保的肯定不是这二人本身，毕竟这二人里又没有医师，除非是……”

“Buck，”姜清桐接过他的话，“他们带着Buck的研究资料走了，这样的话，不管郎希那边情况多不利，现场形势是否失控，Buck的资料反正是不会落到我们手里。”

“嘀嘀——！！！”

一声猝不及防的鸣笛震得二人同时一激灵。

车流逐渐有了松动的迹象，然而前面动起来的车流到了某一辆车便再也不动了，前面已经空出了一大截，可任凭后面的司机再怎么按喇叭，那辆车子依旧纹丝不动——就是万城和伯衡的车。

车子上——显然已经没有人了。

下午一点三十分，此时他们在高架上已经停了二十分钟。

车子逐渐开始绕开那辆车往前行去，姜川开着车过去停在了那辆车子旁，车子里里外外再没半个人影，万城和伯衡，就这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不可能啊，”姜川遛着车，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前后看了看，“车没动，人也没走，以我那个视线能看到的角度，除非他俩在地上匍匐五百米，否则我肯定能看到，就后门那一块儿视线盲区，他们能在那方圆一平米的地方干嘛，施法遁地吗？!”

姜清桐没有理会他宕机之下的胡言乱语，她静静地将事情前后理了一遍，在想到十分钟前那次车流松动时，姜清桐眼神微凝，电光石火间，她抬手搭上了姜川的手臂，转过头沉声道：“川哥，刚刚我们旁边的车流先走了。”

姜川一怔，旋即恍然道：“你是说他们趁旁边的车离开了？”

“开后门——进隔壁的车，以万城和伯衡的能耐，路上截辆车委实不算难事。”

姜川神色沉了下来，暗骂一声——被劫的车主怕是凶多吉少了。

“现在我们往哪走？”姜清桐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导航，“这个高架下去，能走的路并不多，像这种起先没有准备的突然逃亡，最合适的地方——”

“有郎希据点的地方，”姜川说着，望向导航为难道，“但这玩意儿也不能保证哪哪儿都有据点……”一条路，往前划过去，途经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一众不认识的地名中，姜川忽而停在了某个地方，他神色微动：”……还会……经过这里吗？”

姜清桐跟着望过去：“这是……西江？”

“这对他么来说就是最熟悉的地方了…….”姜川说着，语气陈定了下去，”赌一把吧，去这里。毕竟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会选这里落脚——无论客观还是主观。“

“可是，“姜清桐面露难色，”我们已经知道了张伯成的存在，那自然也知道他们的家乡，这并不是个难猜的地方，他们如果够谨慎就不应该选择这里。“

“清桐，我们就算知道了西江这个地方，但这个地方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找起人来也还是太大了，况且他们并不清楚我们掌握的情报具体有多详细，在他们看来，这个地方他们比我们熟悉太多了；再者，”姜川的声音平静下去，姜清桐看着他的侧脸，看不出丝毫情绪来，他继续道，”人在逃亡的时候看见家乡，是没办法完全客观地去斟酌利弊的，我们通常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已经忽略掉大部分的风险了。”

顾峋开始注射Buck，郎希一扬手关掉了背后的投影，唐昭臣在不远处的廊柱后悄然立着，一看到投影关闭便闪身上了四楼。

要完成他想做的事，除了需要Buck，还需要大批的茹素者，郎希这里就有现成的资源，自打离开王城后，唐昭臣在江城留意了郎希好些时日，终于摸清楚了秦钧的事，郎希在江城有“眼”，这个他是知道的，是以搞清楚这些并不容易，想拿到那张交易的卡更不容易，但只要拿到——秦钧一向是认卡不认人的。

唐昭臣在这附近小心翼翼地蛰伏了三天，从没想过有这等送上门来的好事儿——制裁者家族的人来了，万城和伯衡先走，只剩下了郎希和腊祠和他们对峙，这种情况下他们自顾都不暇，要拿到那张黑/卡的话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唐昭臣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郎希的，他比任何人都更要留意郎希，习惯，风格，关于他的所有，故而那张卡会放在哪里，对唐昭臣来说并不算难猜——只是那卧室里现在还有腊祠和林一帆。

信号断开之后，腊祠听命留在这里，按照郎希的意思，他并没有对林一帆做什么，现在杀了这小崽子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倒是留着，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卧室里的挂钟一声一声，应和着林一帆咬紧了牙的轻微声响，却在这时，隔壁房间一声异响，腊祠神色一动豁然转身——那似乎是窗口柜子翻到的声响，顿了顿，他看了眼结实绑着的林一帆，末了一沉眉，转身朝隔壁房间走去。

腊祠前脚离开，唐昭臣后脚便进了房间。

林一帆被蒙着眼，清晰地听到了柜子翻到和腊祠离去的声音，他稳住呼吸，急速思考着趁现在能做什么，结果还没等他理出个什么结果来，门口的脚步声便再次响起了，林一帆神色一愣，怎么刚出门就回来了？

不，不对——他微蹙了眉，在剧烈的疼痛中凝聚起精神来，屏息仔细判断着，这脚步声不对，比刚才腊祠地轻了许多，明显是放轻了声响溜进来的，脚步声进来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来自己身边，而是走向了柜子的方向，这并不是来救自己的人，再联系上刚才将蜡祠引走的那声莫名其妙的声响，于是几乎在刹那间，林一帆便做出了判断，这人不是自己这边的——八成也不是郎希的人。

有人趁乱搅了进来。

按现在的情况，能把局势搞乱也比这样僵持着对自己有利，于是林一帆倒吸一口凉气，强忍着伤口的疼痛挣扎着翻到了椅子，呜咽出声，来人显然是被他这顽强的的生命力惊到了，一没留神便出了声：“这样还能动？”

只一句，林一帆便听出了他的身份——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于是他更加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察觉到声响的腊祠迅速返回，唐昭臣已经从抽屉里翻出了卡片，他低低地骂了声，见势不对迅速奔向另一边的书桌，腊祠破门而入的瞬间，唐昭臣一把抓起了书桌上的枪支对准了地上的林一帆：“不许动！”

腊祠脚步一顿。

挣扎间林一帆终于蹭掉了蒙着眼睛的黑布，结果一抬眼便看见了唐昭臣拿枪指着自己威胁腊祠，他茫然地看着这三方僵持的场面——情况似乎有些失控。

唐昭臣换了个手拿枪，他转过身紧盯着腊祠，笑了：“林一帆对你们还有用对吧，他这样死了，对你们来说应该会很麻烦吧，腊祠，我不想找麻烦，我更不会给你们添……”

话没说完，腊祠已经毫不犹豫地朝唐昭臣冲了过去，就跟地上的林一帆已经是个死人了一样。

林一帆紧绷着身体，趁乱努力地挪动想要避开枪口。

唐昭臣显然是没想到腊祠能这么果断，他在二人之间简单抉择了一下，果断得出现在一枪崩了林一帆毫无卵用的结论，于是调转枪口朝向了腊祠，可腊祠速度太快了，只这一个犹豫间，腊祠已经眼前，一把握住枪口朝上掰去，争执中枪支脱手滑落，直直冲向了林一帆的方向，林一帆眼前一亮，下意识地想要伸腿去挡，但是他一时间忘了自己的左腿伤了，剧痛之下整个人一颤，枪支就这么堪堪和他擦肩而过，滑向了一边的床底。

两次交锋唐昭臣都被腊祠逼了回去，他根本不是腊祠的对手，照这么下去必死无疑，环顾一周，最终他把视线放在了林一帆身上。

四目相接，想到刚才唐昭臣还拿枪指着自己威胁腊祠，于是在唐昭臣再一次把视线放在自己身上时，林一帆破天荒地在心底骂了句娘。

唐昭臣抓起旁边的陶瓷茶盏一把摔碎，握了片锋利的瓷片在自己手里，腊祠看见此举简直要不屑地笑了，这小崽子怕是被逼疯了，试图就用这玩意儿对抗自己。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下一次交锋，唐昭臣避开攻击直直滚向了林一帆，腊祠的目光随之跟了过去，他第一反应就是唐昭臣要拿林一帆威胁自己，但下一秒便意识到自己错了。

唐昭臣已经很清楚了，拿林一帆的命威胁腊祠毫无作用，既然如此——

一声锐响，唐昭臣劈手划断了绑着林一帆双手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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