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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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峋一路开着车朝前走去,这是条看起来仿佛荒废了的公路,他轻啧一声,也不知道这路边儿上锈迹斑斑的监控还好不好使,还好目前就这一条主干道,没什么岔路口,他只管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追就行了。
进了这荒山野岭的破地方,似乎信号也变差了,从刚才起和一帆的联系便断了,顾峋一边朝陌生的车外张望着一边试图再次联系林一帆。
江城今日的天气并不能算很晴朗,整座城天还没亮便浸在浓浓的雾气中,待天亮了,又是阴晴不定的多云;顾峋抬眼望去,厚重的云层卷积着,随风涌动着,万钧的阳光被这云层筛了一遍,便只落下了几道零零碎碎的光线,不成样子,他望着这黯淡下来的天色,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他也说不清这点“不是滋味”的源头在哪,他只记得,昨夜车上颠簸,自己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残梦,睡得极不安稳,那梦醒来后便忘得七七八八了,只留下了点说不出的感觉,梦里似乎是有郎希,有年少时候,还有那本经常拿在郎希手里的《野性的呼唤》。
电话接通了却一直没有人接听,一声又一声的提示音中,顾峋不由地有点慌了,他挂了电话重新拨打了一次,还好,这次只振铃了两声便接通了,顾峋一喜:“一......”
“顾峋,”电话那边打断了他的声音,顾峋的笑意僵在脸上,他认的那个声音,再过多少年都不会认错,那个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道,“好久不见啊。”
“郎…...郎希!“顾峋眼底划过转瞬即逝的惊惧,随即便化为浓浓的杀意,”一帆的手机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郎希低下眉眼看了眼脚边的林一帆,语带戏谑,”大概是因为他本人也在我手里吧。“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顾峋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这种战力悬殊的情况,郎希只有逃命的份才对,他为什么会绕到后方,又为什么会抓到一帆?!
他稳了稳心神,勉强沉下声音:“你想做什么?“
郎希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他语气中带着闲适,不疾不徐道:“相识多年,也从没邀请过你来我家做客,想来……“
“别他妈扯淡!“顾峋打断了他的话,”有话直接说!“
“啧,“郎希微眯双眼,”那就…….你来换他吧,顾峋,你自己来。“
“郎希你究竟想干什么?!“顾峋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低吼出声。
“让一切恢复正确的样子,“郎希的声音很平静,”你本来就应该是吸血鬼这边的,不是吗?又为什么……要和人类混在一起呢?“
他和郎希,不知道纠缠相斗了多少年,从一开始的‘朋友‘,到今天走到这一步,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顾峋咬了咬牙,他从来没有问过郎希这个问题:
“郎希,为什么是我?“
“就因为我他妈眼瞎当年找了你做朋友吗?!”
“不,顾峋,不是你找了我,你还没明白吗?纵使先靠近的是你,但是……是我选择了你啊。”
“郎希——!”
“还记得我给你看的那本书吗?顾峋,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觉得你不应该像被拴起来的狗一样活着,这是注定的。“
“不对,你说错了,郎希,”顾峋双目微微泛红,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怒意和狠厉,“你一开始就错了,你的存在是必然存在的,但我不是,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茹素者和血族,没有一个人是必须要被你选择的,没有一个人需要你所谓正确的‘拯救’,是你错了,是你把自己的‘必然性’一厢情愿地渡到了别人身上。”
“所有人都是平凡且正常的,所有吸血鬼的存在、所有的生活方式,茹素、动物的血、都是自然且正确的,是你把自己那所谓的意义强加到了别人身上!”
“郎希,你还不明白吗?只有真正被拴起来的狗才会日日狂吠着要挣开他们的锁链,你没有想过吗?那锁链又是谁给带上的?!”
电话另一边,郎希顿了半晌,末了轻嗤一声;“我等你的时间不多,顾峋。”
话音刚落,电话便被挂断了。
顾峋一愣:“郎希!郎希!”
他暗骂一声,调头开往庄园的方向,现在林一帆在郎希手上,他要自己一个人去换林一帆——当年第一次试药,郎希并不知道Buck会让他有这样强烈的反应,因为是意料之外,毫无准备的情况,所以才会让他给逃了出来,但这一次落到郎希手上,此后试药,怕是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自己去,这辈子就差不多完了;但不这样做,一帆又是生死未卜。
顾峋几乎一路把油门踩到了底,他双目猩红,思绪一片混乱,野风灌进车窗在耳边呼啸作响,不知觉间,有轻微的铃声混着风声灌了进来,短暂的茫然后,顾峋反应过来,是手腕上的发圈。
那是李恒安给他的发圈,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铃铛,因为太小平时基本没什么存在感,是这会儿风太大才跟着响了起来,顾峋怔怔地望着手上的发圈,思绪循着那轻微的铃声居然渐渐安定了下来。
他放慢了车速,这么多年,和郎希的所有相处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过了遍。
初识时那张平和温文的脸;
学生时代递过来的《野性的呼唤》;
被注射Buck之后,在那光影交错处的相视;
以及如今一次一次作为敌人出现的郎希。
郎希,为什么是我?
不对,你是必然的,但我不是。
那原本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明了,顾峋望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公路,兀自愣了半晌,他想明白了。
随后,他拿起手机,通知了李恒安和韩长旻。
三人碰面的时候,韩长旻正将情况告知姜川:“总之这边我们会解决的,你们继续跟进,别放过那两个。”
李恒安开门上车,在副驾驶坐定,急声道:“郎希怎么说的?”
顾峋抿了抿嘴:“他让我自己去换林一帆。”
李恒安一愣,继而下意识地抓住了顾峋的手腕,顾峋看了眼自己被抓住的手,抬头笑笑:“我这不是没有不告而别吗,没事的,憨憨。”
“一帆也不会有事的,我明白我对郎希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知道该怎么做。”
李恒安微微点头,在这种时候,她选择了无条件地相信顾峋。
顿了顿,她继续道:“我们不能带着枪支了,郎希绝对不可能让我们带着枪支接近他,他现在手里有一帆,枪支会被他以此为要挟拿走的,到时候我们会更被动。”
“不怕他用。”韩长旻沉声道,“他自负于自己的身份和能力,平时根本不屑于此道,所以论使枪,郎希没办法跟我们比,不怕他把枪捏在手里,我们在人数上有绝对的优势,只要现场陷入混乱,很大机会是可以把枪抢回来的。”
“对,”顾峋一点头,“到时候他要收枪,你们把子弹卸了,然后把枪给他就是了。”
庄园。
腊祠看着昏迷不醒的林一帆,缓声道:“他会自己来吗?”
沉默良久,郎希淡淡应了声:“我不知道,”他没回头,轻出口气继续道,“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也说不准,他会怎么做。”
“那医师那边……”
“这倒是不耽误,无论在哪试药,直接播给他看就是了。”
“是。”
正午的阳光穿过云层落下,黑色的车子在庄园门前停了下来,三人下了车朝前走去。
郎希看着那监控画面,笑了:“到底还是……这样了。”
此时,庄园南方的小筑里,唐昭臣放下手里的望远镜,拉上窗帘转身离去。
江城地处偏南,并不能算人流量偏大的城市,多少人在此偏安一隅,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在这样的地方,藏匿一座存在了数十年的庄园并不是件难事,郎希的家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便定居在了此处,苍老的庄园还是数十年前的建筑风格,郎希从来没有动过它们,主建筑前方是打理得当的草场和园林,后面是摆着不知名雕塑的花园,郎希就立在三楼大厅外的晾台,垂目望着他们。
他的视线跟着顾峋,一路到自己脚下。
上了楼,郎希已经回到了大厅深处,在他背后的墙壁上,原来挂着祭祀油画的地方空了出来,变成了幅巨大的投影,羊群待宰的画面被投影所取代,宰羊人脸的位置与腊祠低着眉目的脸重叠在一起,在他面前,林一帆手脚被缚,被蒙着眼堵着嘴安置在椅子上。
李恒安看着那投影,一口气瞬间提了上来。
郎希看着三人,露出了个有些为难的笑,他摇了摇头:“这和那些古老的故事不一样,被选中的人没有大无畏地只身赴宴,所以说,顾峋,你选择相信你的......朋友们,选择要和他们一起战斗吗?你相信只要你们在一起,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包括这个可怜的弟弟……对吗?”
说话间,他轻轻地按了下手机。
身后的投影中,腊祠收到消息,他举起了枪支朝向林一帆,李恒安神色瞬间慌了:“郎希——郎希!”
“郎希!”顾峋一声厉喝——
在那慌乱的嘶吼中,枪响了——李恒安瞳孔猛一收缩,她身形趔趄着后退一步,几乎站不稳,殷红的血飞溅到镜头上,林一帆闷哼出声,透过鲜血模糊的镜头,李恒安瞳孔颤抖着望向林一帆,她微喘着气——还活着,一帆还活着,那铅弹不偏不倚地穿过了他的左小腿。
郎希微微抬头,拖着素日里惯有的腔调:“别紧张,只是个前菜而已。”
枪支再次举起,瞄准了林一帆的头部,林一帆紧抿着嘴,额前一片薄汗,他几乎面无血色,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咬紧了牙死扛着没吭声,李恒安看得心都要碎了。
顾峋寒着脸看着郎希:“你想得到我对吗?”
郎希略一扬眉。
血瞳显现,顾峋凉凉地笑了:“如果现在你对林一帆开枪,你这辈子都没办法在我身上看到完成版Buck的效果了。”
“你在威胁我?”郎希笑了,“顾峋,你有什么信心,能觉得自己一条命有这么重的分量?”
“因为这对你来说不仅是一条命,”顾峋上前一步,他抬手微扶着脖颈,“郎希,我对你来说就不是个人,不是一条命,你自始至终就没把我当成顾峋,从小到大,你看着我的时候究竟在看什么?从这世界上第一针Buck注射进我的身体里,到现在要我只身前来,郎希,我对你来说就是一条执念,我就是你野心和执念的具象化产物,你看我的时候已经不是在看某一个个体了,我说的对吗,郎希?”
郎希脸色沉了下去——顾峋是他执念的具象化产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表述并不算错误,不——甚至还相当正确。
“我看得透这一层,因为……”顾峋放慢了声调,“郎希,我也是这么看你的,你一直叫嚣着自由和本能,但是人都在被周遭的一切所塑造,你的意志就真的是你自己的吗?本能又究竟是什么?”
“好了顾峋,话都说到这儿了,我可以暂时不杀这个林家的,不过在讨论其他事情之前,首先,”郎希很快便恢复了素日里的神色,他一扬手,“麻烦赴宴的先生和女士先交出枪支吧。”
李恒安和韩长旻对视一眼,将卸了子弹的铅弹枪放在地上滑了过去,郎希拿起枪支,看着它们笑了,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动手一边缓声道:“因为自身的无能,因为对更强大存在的畏惧,所以借助这种可笑的东西。”
韩长旻脸色沉了下去,郎希在动手拆卸铅弹枪——关于枪支,韩长旻能想到的那层郎希也能想到,所以他做得更彻底。
“从古至今,刻在仇恨深处的、最根本的原因不过是两个字——恐惧。”郎希抬起头,铅弹枪的零部件自他手中一件一件掉落下来,他望着三人,“人类打压吸血鬼的存在,打压吸血鬼的血统,说到底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郎希……”韩长旻出了声。
“你想说没有打压吗?”郎希转眼望向他,“不管是最开始梁家的药物,还是如今的制裁者制度,人类始终在试图消灭这种存在,太多年了,吸血鬼活得太苟且了,以至于有那么一部分吸血鬼已经屈服了,他们放弃了自己的本能,不管是茹素者还是啜饮着畜生之血苟且度日的血族,不管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这种存在都是不合理的。”
“人类吃动物的肉,就像吸血鬼喝人类的血,有什么不同呢?睁眼看看吧,人类,翠鸟,老鼠——属性是可以改变的,习惯是可以养成的,每个群体都有自己的秩序与法则,那说到底,各个物种的区别又在哪里呢——不过就是那唯一不可撼动的……本能啊。”
“放弃了这个东西,你又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存在于世呢?谁会告诉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证明一个人存在于世的东西,从来都不应该只是本能,”顾峋深深地望着他,忽而很轻蔑地笑了,“郎希,你这些年……活得还真是悲哀啊。”
四目相接,顿了半晌,郎希轻嗤:“我改变主意了,我突然又觉得带着两个人类来也挺好的,毕竟你需要现成的食物——顾峋,我可以不杀那个孩子,但你最好不要觉得自己的命有多重的分量,”他说着从衣袋中掏出一个注射器抛了过来,“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目前世界上只有这一剂。”
顾峋抬手接过,注射器中是透明的液体,李恒安望着注射器,蹙着眉低低地叫了声:“顾峋。”
郎希继续道:“我要你注射Buck,现在,在这里——否则这个林家人必死无疑,这次不会再有任何含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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