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王城是个小地方，市民也没什么丰富的夜生活，是以晚上不过十点，大街上的喧嚣便逐渐褪去了，一片寂静的酒店房间，江行将提取好的样本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李恒安一边看他操作一边发了消息喊顾峋回来，待东西放好，江行站在医药箱前望着样本袋怔了良久。

留意到异样，李恒安眨了眨眼：“江教授，怎么了吗？”

顿了顿，江行缓缓摇头，转过身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他的声音很慢，压抑着说不出的情绪：“我好像不认识他了。”

“嗯？”

“林立。”江行深深地垂下头，他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次见面......就仿佛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学生一样，他给我的感觉，是有点熟悉，但又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李恒安心思微动，她看着老教授思忖良久，末了斟酌着语气道：“说实话我们现在进一步化验DNA，也正是打算验证他的身份，所以说，直到现在，我们还不能百分百肯定这个人就是林立，毕竟，当初林立被推进火化室，化成一抔灰又被下葬，这都是我们亲眼看着的......等化验结果出来——”

李恒安顿了顿，她垂目轻出口气，继而再次抬起眼来，不闪不避地看着江教授：“不管结果怎样我们都要有心理准备，万一不是同一个人，我们就要做好彻查这个迷团的打算，可如果就是同一个人......我们也要接受我们被骗了或者......人是会变的这个事实。”

最后几个字李恒安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她说给江教授听的同时也在说给自己听——其实不管是真是假，这个人死了两次也该死得透透的了，但无论生死，弄清楚身份的意义对他们来说都太重要了。

王城边邑。

横穿野地的公路浸在夜幕里，一片荒凉，两辆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自前面那辆车下来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他看了眼手机，径直走向身后那辆车，抬手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打开，男子倚着车门站定，车内驾驶位上的万城正举着手机，电话接通，他张口喊了句：“郎希。”

野地的风要比城市里更加凉些，男子抬手拢了拢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身侧的手机开着扩音器，万城将事情的前后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遍，另一边，郎希听罢，不疾不徐问了句：“医师就这么烧了？”

男子闻声，朝身侧瞥了眼，缓声道：“当时突然出现了其他人，我也不方便继续跟着，所以就回来把尸体处理了——毕竟就那么扔在那里，被人发现是迟早的事，他顶着一张死去的林立的脸，被人发现难免招惹是非，还是一把火烧得面目全非会少点麻烦。”

“行吧，”郎希一点头，“也不无道理。”

唐昭臣和林立突然反水，刚到手的江行又被人劫了回去，纵然郎希依旧端着那副万年不变的脸，蜡祠也察觉到他的烦躁了，他微蹙了眉：“不应该继续用唐昭臣的。”

“问题倒不是出在这里，”郎希一扬手，声音平静，“唐昭臣的异心并非不可控，从上次他拷资料可以看出来他是对Buck感兴趣，所以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前，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敢继续用他，但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咱们的医师。”

“这才是问题所在，”郎希语带玩味，“我是没想到低了半辈子的头，还有抬头做人的一天，我们医师如果没有给唐昭臣他想要的东西，唐昭臣不可能轻易放人。”

“是我的疏忽，”万城语气凝重，“郎希，那下一步......”

“事已至此，总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再去抢一次人，你们先回江城吧，至于医师——”

倚着车门的男子微眯了眼，转头望着手机，郎希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如今这状况下，医师的Buck还能继续完善吗？”

男子笑了：“我记得上次也说过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我们能从老教授那里得到有用的情报，那么Buck几乎是可以立即完善；现下这状况便要多花些时间了，只要你愿意继续等，完成版Buck也是可以问世的。”

“我除了愿意还有其他选择吗？”郎希轻嗤，前后两次折损了不少人，现阶段他已经不好大规模折腾了。

“我这边会尽量快的，”男子拍了拍车门，“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回江城，我就先回彦城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医师。”

挂了电话，郎希随手搁下手机，转头往鱼缸里撒了把鱼食，颜色鲜艳的斗鱼一甩尾便凑了过去，他抬手，指尖轻按在玻璃面上，玻璃的另一侧，斗鱼张口吞下一颗鱼食。

上一个被抓来的医师身上带伤死得太早，自那之后制裁者家族便高度警觉，将第二位研究解药的医师——也就是这位江教授——捂得严严实实；这四年来Buck的解药曾一度销声匿迹，是以这期间双方的冲突次数相对并不频繁，郎希在这段时间更多的是在招揽可用之人，双方这种微妙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李恒安的出现。

疑似解药的线索再次出现，双方的冲突随之愈演愈烈，从潘城到芙荒，从高嘉到安城，再到现在的王城，这几次三番的交手郎希并没有占到太大便宜，人员折损颇为严重，照这个势头下去，恐怕棘手。

一身细微的声响，郎希指尖下的玻璃赫然出现一道显眼的裂纹，蜡祠觑着他的神色：“郎希。”

顿了顿，郎希转过身摆摆手，淡淡道：“没事，去把鱼缸换了吧。”

翌日下午，王城。

姜川三人带着江教授，四人就在前面那辆车子上，顾峋和李恒安不急不慢地缀在后面，两辆车子一前一后穿过黄昏下的公路，路两旁的麦子又黄了一茬，风一吹，一层一层地掀起来，浪似的前后翻涌着；李恒安拉下车窗，目无聚焦地望着窗外的麦田，顾峋开着车，不动声色地倪了她一眼，随后道：“话说回来，也没顾上问，昨天你碰见你朋友，聊了什么呀？我看你回来有点儿魂不守舍。”

“有么？”李恒安转过头，一扬眉。

“一点点。”

顿了顿，李恒安应道：“也没什么，跟他们说，有空了就回来找他们聚聚。”

“这样啊。”

“不是在客套。”

“嗯？”顾峋瞥了她一眼，李恒安嘴角微微翘起，望着他：“我认真的，等这些事解决了，就回王城找他们叙叙旧，到时候我们一起。”

“好。”顾峋脱口应道。

“对了，”李恒安手肘撑着车窗，望着他缓声道，“一直没问过你，你家是哪里的啊？”

“嘶——茶阳城，”顾峋看了她一眼，笑笑，“不过很多年没回去了，这些年几乎就是跟着韩长旻四处乱窜。”

“茶山南边的那个茶阳城？”李恒安眨眨眼，这地方不算远，“你从小就在那里长大的？”

“嗯，”顾峋点点头，“我爸妈的墓也在那里，既然说到这茬儿了，”他说着话锋一转，“等回头得空了，我带你回去看看，唔.......我是说，看看茶阳城。”

李恒安明白他的意思，笑了，无比自然地一点头：“都行。”

起风了，窗外的野风混杂着麦子的清香涌入车窗，李恒安转过头，趴在车窗上朝身后绯红的天空深深看了眼，短暂而绚烂的暮色里，她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王城，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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