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待陈昌亮和胖仔一瘦一胖两个身影走远，李恒安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转身朝车走去，再往前走几步拐到下一条路，就正好能看见自己以前住的小区了。

李恒安在小区后面又站住了步子，她这会儿的心情很微妙，一方面她不得不提着心思考江教授和吸血鬼的事，一方面又因为胖仔那几句话，压抑不住地回忆起之前在王城的日子。

她曾经跟顾峋说，自己以前像个死物一样活着，但现在再放眼回望过去，李恒安又突然觉得不是这么回事，自己以前所走过的每一步，其实都是有温度的；她抬起头，三楼，自己以前住的那间房子，阳台上正好是一家三口在晾衣服，小女儿看起来才四五岁，她双手抓着防盗窗，正好奇地看着李恒安，视线相接，小女孩儿一愣，继而有些羞涩地低着身子藏起了半张脸，李恒安看着小女孩，冲她笑了笑。

小女孩看见她笑，眨了眨眼，大着胆子站直身体再次把脸露了出来，然后，她看着李恒安，也腼腆地笑了笑，在她身后，恩爱的父母正在一起晾床单。

一些不知名的情绪在心下缓缓化开了，李恒安纷乱的思绪逐渐平静下来，末了，她冲小女孩挥了挥手，继而转身朝车子走去了。

这次，她没再站住步子了。

这里是王城，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老家，是她饱含着温度的过去。

江教授和顾峋还在前面等着，继续往前走吧，李恒安。

晚九点整。

红蓝车灯照亮了昏暗的街道拐角，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垃圾箱角落这时竟也围了稀稀松松一圈人，顾峋立在最外围，也没往前凑，仗着身高一抬头就将情况看了个清楚，他扶了扶耳机道：

“看样子是把人扔进垃圾箱里连垃圾一块烧了，法医这会儿正在往外拣人。”

顾峋不愧是个写字的，“拣人”一词让李恒安瞬间有了画面，她微蹙了蹙眉，没应声；三人通话里，韩长旻开口了：“能确定人身份吗？”

“你让我看脸肯定确认不了，不过，”他望着烧得乌漆麻黑的垃圾箱，顿了顿继续道，“这个时间地点，这种情况，八九不离十了。”

——晚些时候，江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说了他和林立当时的场景，顾峋和李恒安听罢对视一眼，互相明了，照这个情况看，林立应该是去引开追捕的人，都这个时间点了，凶多吉少；只是顾峋过来的时候，本以为只会看到一些抓捕打斗的痕迹或血迹，却没想到对方直截了当，留下的只有具烧焦的尸体。

并且因为时间过长，已经有人报了警。

电话另一边，韩长旻沉思半晌，末了道：“......你能想办法搞到一点尸体组织吗？”

“......”顾峋只想隔着电话冲他竖中指，“我现在去跟警察叔叔抢尸块，你凭你们韩家的势力能把我从局子里捞出来吗？”

韩长旻轻咳一声。

李恒安接过话道：“说实话不仅韩长旻，我也想再次确认一下这个人的具体身份，毕竟想知道一个人是谁的话，DNA是最可靠的手段。”

话及于此，三人心照不宣地想起了江教授刚醒来时说过的话，林立指着自己的脸说：林立从来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您、让您失望的事——这场景想来莫名地让人觉得怪异。

顾峋又咂摸了一遍李恒安的话，一点头道：“行吧，我待会儿回来翻翻垃圾桶，如果和这些垃圾烧在了一起的话，应该能找到点残留物。”

韩长旻心下没好气地笑了，心说真双标啊。

“嗯。”李恒安轻声应道。

顾峋说着转身迈开步子：“我先去看看江教授说的那个住处。”

李恒安眉尖一跳：“你这么贸然去，安全吗？”

“憨憨，”顾峋笑了，“说实话我现在去，九成九会扑个空；江教授是个被他们拘了这么些天的老人，跟着林立跑出来，现下林立死了，就一个江教授应该很好抓才对，但他们到现在都没有找人的动静，我并不觉得是他们太隐蔽，毕竟王城这一片就巴掌大块地，我们碰不上的概率着实低；既然不是偶然没碰上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放弃搜寻了，因为他们知道搜寻不会有结果。”

李恒安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你是说......我们暴露了？”

顾峋一耸肩：“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罢了。”

“所以他们就跑路了？可是我们只有两个人啊？”

“因为他们兵力也不富裕，如果按照监控上看到过的人一一对应的话，林立反水，唐昭臣按照林立的说法八成也跑了，现下能用的只有万城和伯衡，这点人明显不够看。”

说话间顾峋已经到了那个二层建筑楼下，附近没有监控，楼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中，他打开手机灯走过去，业务娴熟地开了锁，果然，排查一圈，人去楼空，甚至连可能留下线索的痕迹都抹除得一干二净。

韩长旻问道：“怎么样？”

“人不仅走了，走得还相当谨慎，显然是收拾过的。”

“应该不止万城和伯衡，”李恒安忽而接起刚才那茬儿继续道，“林立不是说了吗？还有另一位医师，就是......杀了年年的那个医师。”

连线里陷入一片静默。

说实话刚开始得知年年是被杀的时候，三人的心情都挺一言难尽的，李恒安曾经说过，他们是在年年放弃求生欲望的那一刻输的，但是这么看来，他们是没有输，可是事实就变成了年年努力地想活下去，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害了。

——这似乎并不比第一种情况更让人好受。

顾峋在一片黑暗的房间里静静站了会儿，末了轻嗤一声：“幕后医师也在的话，那他们更要跑路了，那混蛋玩意儿能这么在咱们眼皮子地下为非作歹，不就仗着身份没暴露吗。”

“目前郎希手下还有一个身份没暴露的人，就是绑走江教授时包得严严实实地那个人，如果他和幕后医师是同一个人的话——”韩长旻思忖着，没继续说下去。

沉思半晌，李恒安轻啧一声：“那不妨做一个大胆的假设，先前江教授前往彦陈山的路上遇到了一起陌生人的事故，这个‘陌生人’事故也和这个人有关，再往前，一些我们明显感觉情报有缺漏的事情都是这个人所为——如果这么假设的话，那这个幕后医师应该就是一个平时不和郎希他们待在一起、而是离我们更近的人。”

“潜伏在我们附近......”

“潜伏在我们附近的——医师。”

“等你们回来再详说吧，”韩长旻轻出口气，“从王城到彦城，这中间会路过人少的地方，你们先不要贸然动，就呆在监控覆盖的酒店，川哥他们明天一早就过去，到时候你们一起回来。”

这次能这么顺利地救回江教授，八成的功劳都得归给垃圾桶里那具焦尸，如果江教授再出什么岔子，不会再有第二个帮他们的人，是以韩长旻不敢托大，这次格外谨慎。李恒安和顾峋明白他的顾虑，于是迅速达成一致，决定在王城再呆一晚。

挂了电话，一直没出声的江行忽而抬起眼来，他缓声道：“是要验那人的DNA吗？”

“嗯，”李恒安一点头，“谨慎起见，再确认一下身份。”

听罢，江行将手心翻过来，露出已经干涸的血迹：“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就是林立的血。”

李恒安闻言神色一动。

江行继续道：“林立的手上似乎有伤口，这应该是他的血——对了，”他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话锋一转，“还有皮屑，皮屑一定不会错。”

“皮屑？”

“对，”江行垂目看了眼自己的指缝，“他要走的时候我拉了他一把，指缝里应该有残存的皮屑。”

“这样顾峋就不用去翻垃圾箱了。”李恒安眼神一亮，起身道，“血迹和皮屑，有这些就够了，教授，您现在能把这些收集起来吗？”

“可以......有干净的棉签吗？”

“我去给您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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