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拐过两个路口，林立忽而刹住了步子，江行面露疑色，林立转过身，疾声交代道：“老师，我时间不多了，你记住我说的话：郎希背后还有另一位医师，你们的那个茹素者就是被这位医师杀了的，这位医师比我厉害得多，Buck经他的手就快完成了；郎希目前正在大批搜捕茹素者，就等着Buck完成好试药，还有，还有......”他咽了口口水，“唐昭臣和郎希不和，目前唐昭臣已经带着Buck的现有研制资料和一部分Buck逃了，我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用这些做什么......”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还有，还有什么，一定还有些琐碎的情报没来得及说，但是他一时间再也想不起来了，也没有时间再说什么了，他不能让江行陷入危险。

他轻轻推了江行一把：“老师，你往这个方向跑。”

一瞬间，江行似乎突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他看着林立，自从他这一次见到他，他不解，他愤怒，他厌恶；但此时此刻，他一把抓住了林立的手臂，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不安：“跟我一起走。”

林立摇摇头：“我来不及了。”

指甲几乎深陷肉里，林立的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了道长疤，江行低着头，目无聚焦地看着那疤痕，执着地不松手。

林立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快走。”

他朝后退了两步，他看着江行，罕见地笑了，他指着自己的脸，眼睛倏尔红了：“老师，林立从来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您、让您失望的事。”

“林立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别人也对不起自己的事。”

“我早就知道这些，但是抱歉，我承认得太晚了。”

说完，林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他疾步穿过另一个路口，如他所愿，他感觉身后的那位跟踪者，朝着他的方向追来了。

林立继续朝前走着，他没有回头，他这辈子，活得战战兢兢，从来没有这么坚定地朝前走过，他握紧了手里拿着的《圣经》。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身后的人追来了，他发现自己被骗了，林立被他一脚放倒，他感觉自己被身后的人抓住头发，他被迫仰起脸来，冰冷的触感贴上动脉，那人开口了：“江教授呢？”

那是个温文有加的声音，听着不想杀人犯，反倒像老师。

林立眼神空洞地望着长空，良久，他艰难地开口了：“......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他的声音细碎，艰涩，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如现在一般平静过。

锋利的刀片划破咽喉，鲜血迸溅而出。

脚步声似乎远去了，林立伏在血泊里，手无力地松开，《圣经》吧嗒一声掉落在地。

风扬起染血的书页，翻开到落了陈年血迹的那一页。

最后的意识里，他想起了第一个被他所杀的茹素者。

那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他握着注射器站在房间里，整个人不住地战栗，他知道今天这个老人不死，自己就不可能活着走出这栋房子，这是他们对他的试炼。

于是最后他还是将Buck注射进了老人的身体。

那双直直望着自己的血瞳一直到现在还牢牢地记在脑海里，老人没有伤害这房间里唯一的活人，弥留之际，他颤抖着爬向自己的柜子，那从那里面翻出一本陈旧的《圣经》，从那之后，那血渍便永远地留在了《圣经》那一页。

老人跪在地上，他望着窗外的天空，气息微弱，到最后几乎发不出声音来：“......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免我们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荣耀，权柄，都是你的，直到永远。”

“阿门。”

沾满血迹的手按在那翻开的一页上，无人的长巷尽头，年轻的医师到最后也没有合上眼睛，他望着长空，望着自己潦草而苟且的一生。

在这错综复杂街道的另一个地方，跌跌撞撞的江教授终于碰见了在这附近探查的顾峋和李恒安，李恒安扶住险些跌倒的老教授时，不留神沾到了老教授手臂上的血，教授的身上没有伤口，她茫然地想：这是谁的血呢？

连日来的打击和焦灼终于让这位老人撑不下去了，在看到自己人的下一瞬，江行身形一晃昏了过去。

顾峋连忙上前撑住他，李恒安和他面面相觑了两秒，末了两人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得出了最保守的结论：“上车，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顾峋背起江行，二人一边留意着四周一边朝车子走去，却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的街角，悄无声息地缀上了一个人影。

李恒安堪堪稳住心神，低声道：“看这样子我们位置找对了，他们应该确实是在这附近落了脚，嘶......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江教授能自己跑出来......”话音渐止，李恒安神色滞了滞，不对——感觉有人在看着这边——

“李老大！”

几乎同时，身后的方向忽而传来一声浑厚而嘹亮的喊声。

思绪已经完全被江教授猝不及防地出现打乱了，李恒安眼下几乎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一嗓子直接把她喊得整个人一激灵，当然这会儿精神经度敏感的不止她自己，身边的背着江教授的顾峋也明显身形一顿。

待转过身，李恒安这才看见喊她的人赫然是陈昌亮和胖仔。

胖仔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壮实，眉眼也没怎么变，以至于多年未见，李恒安仍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心下道了句原来是被这儿看着的，直到二人扛着啤酒朝她走过来，李恒安抛到九霄云外的思绪才缓缓回过来点，她后知后觉地想，对了，他们这会儿正在胖仔家吃饭，就在这附近。

李恒安转头冲顾峋递了个眼神，顾峋一点头，背着江行先走了。

二人在李恒安面前站住步子，胖仔看见她很是兴奋：“哇李老大，你变化好大！”

笑语声中，不远处街角的人影停滞两秒，随后不声不响地朝后退了去。

李恒安没来得及多想，随口接了他的话笑道：“是吗？变什么了？”

“变得更有女人味了！”

“......”

陈昌亮似乎是认出来刚刚离开的顾峋，便探头看了眼：“你们这是怎么了？咋还背着一个人？”

“哦，”李恒安抿抿嘴，张口就来，“亲戚家的老人，老年痴呆跑出来了，刚找到，这会儿似乎是不太舒服，就背着他回去了。”说话间，她默默地将沾了血的手背到了身后，继而话锋一转问道，“诶，你们不是在吃饭吗？怎么跑出来了？”

“酒喝完了，”胖仔拍了拍肩膀上的啤酒箱子，哈哈一笑，“回店里搬两箱，走吧李老大，你也好久没见周周了，他现在在咱们初中当老师，今年刚考上......”

李恒安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却渐渐没听进去了，她似乎很多年没听朋友唠唠这些家长里短了，但她现在耳朵听着这些，却不得不思考江教授的事。

李恒安心下忽而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她很想和他们聚一聚，聊聊以前的事和现在的生活，但她现在就站在他们面前，却仿佛和他们都割裂开了，他们在说周周教学生，她却在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沾了血的手。

陈昌亮似乎是看出来李恒安为难了，便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胖仔：“哎呀李老大这次回来有正事，你没看见人家里老人才刚背回家吗，哪有时间跟你喝酒？”说罢，他又回过头看着李恒安，笑笑，“这次没时间还有下次，李老大，十一吧，等你忙过了这一阵儿，十一大家都有空，你再回来，怎么样？”

“呃，好，”李恒安点点头，她捋了捋思绪，她不知道到那时候事情结束没，但她还是真心实意地道了句，“好，只要那时候腾得开身，我一定回来，再不行就等过年，我总会有空回来的。”

“行，那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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