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翌日下午，六点。

“......暴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彦陈山北部华阳公路因山体滑坡现已封路，截止十七点整，已发现遇难者.......”

李恒安拿起遥控器关掉了晚间新闻，客厅随即陷入一片沉静，她抬头张望了遍空无一人的客厅，心下莫名泛起股说不出的窒息。

暮色将近，她静静地在客厅站了会儿，没有开灯，末了，她长长地出了口气，转身拖着步子上了阳台。

恍惚有好久没这么坐在阳台上了，李恒安目无聚焦地望着眼前那盆大叶金桔——近段时间总抽不开身回家，没了林一帆的打理，原本肥硕的绿叶已经蔫了下去，李恒安心不在焉地去拿水壶，一拎才发现水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她回头看了眼几步开外的卫生间——就这么近，却迈不开步子。

搁下水壶，李恒安垂下眉目收回了视线。

昨天夜里，她将下午的时候没来得及告诉林一帆的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从Buck到解药，从潘城的小瓶子到西昌眼下有痣的男人，最后再到彦城监控画面里的林立。

了解了晚上事情的经过后，李恒安没有责怪林一帆，她只是在想如果自己能早一点告诉他，或许就能避免发展到这一步呢？她曾一度懊悔就差那十分钟，自己没来得及说出来，但懊悔到最后，李恒安却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此前她明明有大把的时间，作祟的不是那个巧合的时机，是自己剪不断理还乱的犹豫。

擦——

火机打开，火光倏尔映亮了阳台，李恒安没有点烟，她面无神情地看着那火光，顿了顿又合上了火机，再打开，再合上。

就这么来来回回了不知多少回，背后响起开锁的声音，李恒安不用回头——是顾峋回来了。

“怎么样？”

“外面水都积到膝盖了，下了车淌着水回来的，小雨又开始了，风大，伞挡都挡不住。”顾峋水淋淋地开门进来，一边脱下湿透的鞋子一边脱口而出。

李恒安盘腿坐在阳台上，一手撑着下巴，低头看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淡淡道：“谁问你这个了，医院那边查出来点什么没？”

“这个说来话长了。”顾峋走向卫生间，抽出空回头道了句，“别玩你那火机了回头阳台给你烧了。”

李恒安轻啧，“啪”的一声收了火机。

卫生间里，顾峋脱下湿透了的上衣甩进洗衣机道：“从能查到的监控来看，江教授是十点钟被一个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的人带走的，赵七一赶到的时候是十点零三。”

李恒安神色一滞。

顾峋回过头来，朝李恒安一伸手：“前后就差了三分钟。”

李恒安内心默默骂了句。

“江教授被带走前，整个医院除了万城和连帽衫......林立之外再没出现其他脸熟的人，这只能说明——郎希手下还有我们没见过的人，并且这个人能被派过去单枪匹马劫江教授，肯定还不是杂兵级别。”

“然后呢？昨天夜里得知江教授不见了之后，咱们不是第一时间设关立卡查过路了吗？这个有结果吗？”

“没，”顾峋摇头，“至少昨天夜里没有车子带着江教授离开彦城，但是凌晨的时候雨势太大，彦城整个几乎要淹了，一些临山的公路国道开始封路，我们的人就也不得不撤了回来。”

“那......”李恒安的眼神有一瞬失了聚焦，“那到现在这一步，还有追回来的可能吗？”

顾峋在卫生间门外站定，深深地看了眼阳台上的李恒安，没应声。

李恒安抿了抿嘴，答案明摆着的。视线越过阳台上大片大片的绿植，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彦城，忽而有种浓浓的不真实感，昨天早上他们还沉溺在年年自杀的事里，今天下午江教授就生死未卜了。

一夕之间，一夕之间。

客厅里不知静默了多久，顾峋极缓慢地道了句：“这场暴雨......赶得真不是时候。”

李恒安没出声。

他看着阳台上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李恒安跟他赌气让他搬走，自己打着伞冲进雨里的场景，他想起那时候的李恒安就像朵孤独的香菇；此时彼时，顾峋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他寻思着说点什么，挑挑拣拣到最后，干巴巴道了句：“其实仔细想想，这结果也不能全说是咱们的‘失误’所致，敌人明显有备而来，江淮吸引火力彦陈山动手，我们现在比起反思昨晚的事，更应该从根本想想，彦陈山到底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顾峋的话提醒了李恒安，一直以来难以言说的不协调感越来越明显，她捋了捋思路沉声道：“我总觉得......还有处在暗处的敌人，不仅是暗处，是离咱们很近的暗处，其实仔细想想，有时候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总有消息缺漏的情况，有的事我们知道是唐昭臣或是伯衡等人动的手，可还有些事到现在没个定论，往早了说有汪兴的死，往眼前说有彦陈山和江教授的暴露，就是我们完全没有一点头绪的.......情报缺漏。”李恒安说着兀自摇了摇头，“......也或许是我太敏感了。”

“不是敏感，这种事不能不留意。”顾峋转身朝李恒安走去，他眼底的神色动了动，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地方，轻轻叹了口气调转话锋道，“算了，这个得慢慢来，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结果.......话说回来，一帆怎么样了？”

话及于此，憋精一般岿然不动的李恒安终于回头看了眼林一帆房间的方向，忧声道：“重伤初愈，又在暴雨里泡了那么久，昨夜里听我说完直接高烧飙到了39度，吃了药已经睡了一天了。”

顾峋看了眼林一帆紧闭的房门，视线虚了又实，他的声音很慢，有些出神：“这个还是得看一帆自己......其实仔细想想，有的事是身边的人能陪着你一起过去的，但另外一些......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身边的人反倒帮不了你什么了。”

李恒安背对着顾峋垂目坐着，她知道顾峋想到了谁，半晌，叹了口气，她缓缓站起，转身朝顾峋走去，她在顾峋身前站定，抬手轻轻抱住了顾峋，静谧而昏暗的客厅中，顾峋伸手将李恒安拢进了怀里，李恒安被他带得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站在迷雾中，他们深陷泥沼里，依靠着彼此暂时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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