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是夜，风雨不歇。

林一帆奔出住院部一路朝户外停车场跑去，路上接了个姜清桐的电话，他已经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了，只知道一句话没讲完，手机便进水关机了，他丝毫没有理会手机的状况，只一门心思地往前奔去。

怎么会呢？难道世界上会有这么像的人吗？不，他不可能认错的，那张脸，那颗小痣，那个眼神。

但是——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林一帆在雨中奔跑着，还没有见到那个人，他还没有亲自到他面前，还没有对上他的视线，还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他还没有哭，他只是红着眼睛，瞪着猩红的眼睛，在雨中一次又一次地抹掉脸上的雨水。

到了户外停车场，林一帆放慢了脚步四处寻找着那个人的身影，停车场外错落着泥泞的脚步，那个人就在这里，闪电刷然而下，停车场一瞬大亮，林一帆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他离他就这么近。

林一帆甚至觉得他只要现在迈开步子，几次呼吸的功夫就能上前拦住他，但是，他就这么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僵了半晌却没能动起来。

明明是一路奔跑过来的，却在这里停住了，却在这里......迈不出步子了。

轰然一声雷响，林一帆恍然回过神来，原来他僵住的这“半晌”，这被无限拉长的“半晌”，实际上就只有闪电到雷鸣之间、这短短的一刹那啊。

那男子伸手去拉车门。

林一帆脱口而出：“喂！”

男子保持着手搭在门把手上的动作，没有回头，林一帆望着那背影：“你是......”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喊出那个称呼。

雨声风声，仿佛再次安静了下来，男子握紧了门把手，他缓缓转动脖子，朝后稍稍侧了一下脸，说来也真是奇怪，明明只是半张晦暗不清的脸，林一帆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眼神。

复杂，胶着，然后再到抽离，沉寂。

他收回视线，微微低下了头，男子不再犹豫，拉开车门闪身进去，车子随即便发动起来。

直到那眼神抽离殆尽，林一帆才终于颤抖着叫出了那个名字：“林立。”

他没有喊爸。

“林立！”林一帆一声嘶吼，在大雨中不管不顾地追着发动的车子奔了出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在雨中徒劳地追着那辆车子，他在雨中审视的自己，他第一次如此残忍、又冷静地审视着自己。

自己一开始是为什么会搅入这一切中的呢？

为了查清楚父母的案子？为了报仇？为了父亲未竟的事业？

可到头来，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都是假的呢？！

他追着车子跑上了公路，车子转了弯，林一帆看准时机举起了枪支，枪口朝向驾驶座的位置，林一帆的手颤抖着，那清亮的一晚上的双眼终于在这是模糊了。

他依稀看见了那倒车镜中映出的脸，林一帆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枪，他看着那辆车，一声呜咽扣下了扳机。

一声清响，那铅弹终究只是穿过了倒车镜。

车子一路远去，林一帆一直追到体力耗尽再迈不出一步，他丢枪倒地，跪坐在地面上，抬头望着坠雨的长空，他的双膝陷在泥泞里，如同他此刻的人生——混乱，泥泞。

林一帆在雨中撕心裂肺地哭嚎着，他抬手将枪支远远地砸了出去，十四岁之前的父亲的模样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每一张脸、每一张脸都和今天晚上见到的这幅模样重合起来，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撕裂了，他捶地痛哭，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自己：都是假的吗？都是假的呢？！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中脚步声渐近，姜清桐逆着风雨朝他冲过来，伸手抱住了痛哭的林一帆。

林一帆依旧跪坐在雨里，他抬头看着姜清桐，带着哭腔怔怔道：“......那个人是林立，那个人......是我父亲。”

彦城的天仿佛撕了个口子，无尽的长夜中，倾盆的大雨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林立开着车冲上了724国道，雨刷一遍一遍地挥动着，眼前的道路不断模糊，又不断清晰；他颤抖着，颤抖着抬起手，触到自己眼下的痣。

——医师，遇见难熬的日子您怎么过呢？

——我就这么捱着，一天一天地，捱着。

忽然间，滂沱的雨夜中，前方车灯光影交错的地方，林立看到了那个身影，他知道那只是个幻影，但是那个幻影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只用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足够让自己颤抖。

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没有人推他，是他自己推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混沌了，一切都陷入混沌了。

震耳的雨声中混杂着书页翻动的声音，那落在书页上的不是雨水，是血水，是混着自己数不清的罪恶的血水；那个伏在书页上的老人仿佛不是死在了数年前的房间里，殷红的血漫天而下，那个老人就倒在自己面前，在这冰冷的雨夜里咽下最后一口气，那是自己罪恶的开始，不，还要更早，自己早就深陷其中了。

意识混乱中，车子一声轰向转上护栏翻到在路边，林立狼狈地爬出车子，跪在雨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路过的车辆一晃而过，车灯掠过的瞬间，他在水泊中看到自己怔怔的脸。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愿主宽恕我的罪。

他在看着那孩子澄澈的眼睛，从十四岁到十八岁。

——愿主宽恕我的罪。

暴雨一夜未歇。

有人在雨夜中拉下车窗，微笑着出示自己的证件，打开空无一物的后备箱；

有人背起后备箱里陷入昏迷的老人，下了公路穿过荒山，一步一步远离彦城；

有人奔波在大雨里，设关力卡建起最后一道防线，试图阻止那个重要的人被带离彦城；

有人水淋淋地回了家，红着眼睛问身边的人何为真相；

有人得知消息后发疯一般进行最后的徒劳；

有人在檐下相对无言地抽着烟；

有人伤痕累累结伴而行......

百年一遇的暴雨将彦城封了起来，所有人都不见了，所有踪迹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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