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彦陈山医疗中心。

等李恒安意识到自己被遛了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本意将万城堵在这截走廊里等支援，结果出师不利，李恒安第一次对上万城这个人，直接被对方故意制造的破绽套了进去，两次交锋之后万城便越过她逃出了走廊，李恒安几乎是想都没想便追了上去。

等她意识到这是第二个错误的时候，她已经身处一片黑暗了。

彦陈山医疗中心年代久远，有片小林子什么的不奇怪，这林子李恒安敢贸然闯进来完全是仗着地形熟悉，她知道林子中间有片空地，空地上装了盏孤零零的路灯；所以当住院部的路灯光被远远甩在身后的时候，李恒安还完全不慌，她知道跑过这几步，前面就能看见林子中间的路灯光了。

但是这段黑暗的路比她记忆中长太多，李恒安越追心里越没底，终于，不祥的预感被证实了，她冲到空地中央之后，果断在坏掉的路灯旁刹住了步子。

几乎同时，前面万城奔逃的声响戛然而止。

猜想的念头在脑海中猛一形成，便杂草般疯狂生长，她抬头看了眼这“恰好”坏掉的路灯，或许这路灯是人为破坏的呢？或许......万城就是要特意把她引到这里来？

这个想法一出，李恒安当即出了一身冷汗，果真如此的话，对方必定是相当了解他们的状况，显然有备而来，那一帆和清桐呢？如果对方准备齐全，他们两个真的防的住人吗？

暗骂一声，李恒安再顾不上追万城了，果断转身准备返回住院部，却就在迈出步子的一刹那堪堪停住了。

慢着——

风雨交加之下，只有在这样的空地才勉强能看清一点东西，如果是直接现在林子里，李恒安回忆了一下方才的场景，没好气地笑了——跟瞎了没什么分别。

而在自己停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万城离开的声响了，他如果是想继续引开自己，没理由悄无声息地离去，除非他想把自己留在这里——他根本就在这林子里，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处。

就等着自己盲目地冲进这林子里。

李恒安险险地避开了今晚这第三个致命的错误，后知后觉地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雨势愈来愈大，人为制造的声响在这样的雨夜更加隐秘，嘈杂黑暗的环境让李恒安没办法判断暗处的人在哪里盯着自己，她稳了稳心神，将自己追出来之后的事情细细过了一遍，这么回头一看，几乎是步步踏在了万城的圈套里，自己刚刚那一步真的迈出去，怕是冲进林子里就死无全尸了。

从小到大头一次被人这么连环涮，李恒安连生气都生得格外新奇。

她一边留意着四周，一边将姜川所查过的万城的过往跑马灯似的过了一遍，末了，她开口了：

“听说你当初在福泽湖哭得很伤心呐。”

李恒安此前没和万城打过交道，压根不了解他的心性，但眼下这种诸事不利的状况，除了变着法的戳他心窝子，她委实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激万城露出破绽了。

林子里除了风声雨声，再没有其他声响。

李恒安沉了沉眉目，心下跟张伯成道了句歉，继续道：“你知道张伯成是怎么死的吗？他选了自己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在身上绑了石头，把自己沉在了福泽湖。”

“万老师，福泽湖的水多凉啊——你知道张伯成为什么选那里吗，”李恒安不动声色地转了圈视线，“因为新生，因为张伯成他......厌恶自己的血统。”

一点树枝折断的声响，很轻很轻，在这浩瀚滂沱的雨声中几乎微不足道，但李恒安还是听见了，瞬息之间，她转身朝哪个方向扣下了扳机。

铅弹破风冲进一片漆黑的林子，枝叶摩挲，万城躲避的声音刷然而起，李恒安眉目一凛，随着声响连开了三枪，却枪枪落空，悉悉索索的声音再次归于平静，万城重新隐入林子中。

李恒安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枪支，她想起了姜川曾经说过的、在青头山时万城的点头致意，于是她冷嗤一声：“对了......当初对着断气的李菁，你是想起了同为茹素者的张伯成吗？”

“你冲着人家点头？”李恒安放慢了声调，“自我感动个什么劲儿，人不是你们害死的吗？万城，你也配？”

说话间，李恒安卸了弹夹往里压子弹，万城看准装弹的间隙，闪身朝她奔袭过去。

闪电刷然而下，李恒安一瞬间看到了万城血色的瞳孔。

她没心思去留意，万城听了那些话之后带着怎样的神情冲出来，李恒安倏然举起了枪支——装弹是做给万城看得，枪膛里还压着一颗铅弹。

一声闷响，铅弹穿过万城的左肋，刹那间皮肉翻卷鲜血迸溅，万城整个人朝后趔趄出几步，不待他稳住身形，李恒安弹夹已经推了进去，却在这时，一束强光手电猝不及防地晃了过来，扫过李恒安的脸继而利剑一般直直横在了二人中间。

万城神色一震。

远方的雨夜里传来一声疾呼：“谁在那里？！”

不及多想，万城转身奔进了林子深处，李恒安循着的那熟悉的声音猛地反应过来——是支援！

她手里没有光源，思量之下没敢贸然去追，于是她转身奔向了拿着手电筒的人，林子里的土地在雨水长时间浸泡之下已经泥泞不堪，李恒安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过去，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扯着嗓子喊道：“是万城！万城在林子里！封住这儿！找人回去，快回去守着江教授！”

一句话喊到最后几乎破了音，落汤鸡似的李恒安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周璇半夜，随着支援到这里，这雾里求生般的劣势总算是扭转了过来。

双方碰面，李恒安接过雨伞和手电筒，一边往回走一边看手机，近段时间林一帆和姜清桐都没有消息进来，李恒安望着被雨水打花的手机屏幕，隐隐生出中不祥的预感来，她擦了把手机上的水，蹙眉拨给了林一帆——无法接通。

一颗心骤然提了上来，李恒安顿了顿，立刻又拨给了姜清桐，好在这次电话通了，然而还没等悬着的一口气放下来，她步子便顿住了，李恒安立在大雨滂沱的林子里，于风声雨声中凝神听着姜清桐的话，她的瞳孔开始微微颤抖——林一帆失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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