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朝阳区分局。

机房里冷气开得很足，三人裹着支队同事的外套猫在机子前，一整夜除了吃了顿夜宵再没休息，到了黎明时分，多日连轴转的刘韬终于扛不住了，起身找了个角落缩起来眯了一会儿，临睡前叹为观止地看着二人摇了摇头，心说年轻人就是抗造，一个赛着一个的精神。

一夜下来李恒安和顾峋深刻地体验了一把公安系统的强大，家庭，教育，社交，圈子，可以说李恒安认识了林立那么多年，都不及这一晚上了解得多；看得出林立的资料里有被抹去的部分，显而易见是和制裁者还有吸血鬼有关的东西，除了这些，他身边其他的人几乎都能查到；线索太有限，三人眼下没有更好的思路，一晚上只能以最笨的方法大概过了遍和林立有过密切接触的人，来查找可疑人物，可林立仓促潦草的一生——至少资料记载如此——光明磊落，一晚上下来微乎其微，生前关系好的人几乎都各有着落，过着正常平淡的日子，着实没有能掀起妖风祸浪的嫌疑，直到窗外的天空翻起第一丝白光，李恒安才终于在一派正常中发现了一点端倪。

“周胜天？”顾峋探头望向李恒安光标所放的名字上，眼神一滞，他转过脸，“林立曾经一个实验室的同门，他怎么了？”

李恒安没看他，咂咂嘴：“之前的经历都很正常，读博期间和林立一个导师，毕业之后也曾和林立一个实验室待过，后来林立离开实验室开始帮助制裁者之后，曾来拜访过林立几次，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由，”她说着顿了顿，面色微沉，“到这里都还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之后，”页面翻到下面的空白页，“这之后不久周胜天也离开了实验室，然后便人间蒸发了一般，工作，租房，消费，找不到任何相关记录。”

顾峋愣了愣，似乎是熬了一宿这会儿有点迷瞪，李恒安说完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哦，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正常的——可是似乎也和吸血鬼和制裁者的圈子没关系啊。”

李恒安黑着脸斜了他一眼：“目前关于林立的两个疑点，一个是他究竟帮谁做事，另一个就是他为何‘死而复生’——当初尸身推进火化场、骨灰盒放在棺材里下葬时我们都是看着的，如果林立没死，那当初烧得是谁？”

对上李恒安讳莫如深的眼神，顾峋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你是说这个叫周胜天的人之所以后来人间蒸发，可能就是因为......”

尖锐的手机铃声猝不及防打断了顾峋的话，刘韬猛一激灵几乎是从椅子上弹射起身，他顶着一头乱发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随即锁定了桌面上的手机：“......大哥你倒是接啊。”

顾峋离桌子远，头也没回朝他一伸手：“劳驾。”

刘韬打着哈欠将手机递过去：“这谁......姜川？”

昨日见过凤哲和俞权之后，韩长旻“久违”地回了趟家，自己一个人清净地待了一晚上，算是暂时喘了口气，早上天还没亮他便爬起床，洗漱过后径直开车去了医院。还没到早高峰的时候，一路上还算顺畅，路程差不多刚走了一半，姜川电话进来的时候，韩长旻正卡在一个红灯前，看了眼来电便划下了接听键：“川哥？”

电话另一便，姜川沉默了两秒，他的声音很慢，带着股说不出的压抑：“长旻，你正赶来医院吗？”

“嗯，在路上，”韩长旻扶了下耳机，绿灯亮起，他踩着油门将车送出去，疑声道，“怎么了川哥？”

“......长旻，我已经到医......”

马路另一边，一辆救护车鸣着笛飞速闯过了面前的红灯，韩长旻眉尖一跳，反应极快地一脚刹车踩了下去，车子稍稍甩尾，尖锐的刹车嘶鸣中，韩长旻稳住身形微微蹙眉：“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电话另一边，姜川停顿了一下：“罢了，你先过来吧，到了再说，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姜川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紧握着手机一点一点低下了头。

身后的病房里正躺着年年了无生气的尸体。姜川已年近三十，这一路走来更是一路都在失去，家人，恋人，到最后落得孑然一身，从吴霜到李菁，从李英飞到年年，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很清醒客观地看待这种事了，但事到如今才发现，清醒是真的，客观确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仅如此，更是因为这点清醒，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似乎变得更悲凉的。

姜川有时候自己也说不清，他是活得不明白，还是活得太明白。却在这时，肩膀轻轻落上了一个东西，姜川回过头，姜清桐正站在他身后，小姑娘不善言辞，却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川哥，她一手搭在姜川肩膀上，沉着眉眼望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姜川从那神色中发觉，姜清桐的清醒和他的清醒是不一样的，他清醒地悲观着，姜清桐清醒地坚定着——她此刻就是在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姜川从那眼神中莫名得到了丝慰籍，他自嘲般笑笑，冲姜清桐轻轻说了句：“没事的。”

林一帆坐在后面不远处的长椅上，静默无声地望着年年的方向，身体好些之后他偶尔去看过这个女孩儿，两个人交集并不多，甚至正式说过的话就那么几句，可年年没了，林一帆心下却一阵空落落的，这个女孩儿十七岁，刚高考完，甚至和自己就是同一个考点；她活生生地和自己擦肩而过，然后被他们救起，再然后成了具破碎的尸体——生命真真切切从手上落下去的感觉。

林一帆叹了口气。

年年病房附近的护士站里一直有人值班，今晚值班的护士近期神经衰弱，所以休息前喝了点安眠药，但是照她平时的剂量，这点药只是安安神，真有个风吹草动人立马就能醒过来，可偏生就今天不小心吃多了药，这才导致年年一路穿过走廊她都没能察觉。

事后没有人苛责小护士，小护士却自己坐在房间里哭红了眼，一直念叨着明明药量从来没弄错过，自己今天怎么就犯了傻。

顾峋和李恒安接了电话，正准备赶过来；韩长旻正开着车，姜川说第一遍他没听清，他就怎么也开不了口说第二遍了，是以最后，姜川还是作罢，让他到医院再谈。

可是又有什么谈的，年年的尸体摆在那里，监控显示她自己艰难地爬上了天台，然后便有了姜川闯进医院看见的一幕——在这样的事实面前谈什么都太苍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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