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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韩长旻很快便到了医院,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久久没出声,他没有再像当年那样抱着付晓佳的尸体痛哭了,他甚至没有掀开白布,他就静静地在尸体前面站了会儿,半垂着眼,然后转身出了房间。

韩长旻穿过走廊,走向了天台的方向。

姜川看着韩长旻的身影,他的身周有种他说不出的氛围——他从未在韩长旻身周见过这种氛围。

他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身影与那晚、韩长旻从灯下走向阴影中的身影重合起来,两个身影交错,叠应,最终一起消失殆尽。

韩长旻推开天台门,天光已经大亮,白日里的暑气逐渐升了起来,他踩着年年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向天台边缘,每走一步,身体里的力量便被抽离一分,他已经感受不到悲伤或者难受这类浅显的情绪了,是无力,是绞碎,是窒息。

有那么短暂的一会儿,韩长旻没再思考任何事情,他在天台边缘站定,他低头看向地面,暗灰色的地面隐约可见人形轮廓的白线,他的眼里是死灰一般的神色,良久,韩长旻缓缓动了,他从衣袋中抽出卡包,从最后一页里抽出一张纸条,那是川哥说过的一句话——人沿着走过的路,或许会获得以前错失的救赎。这句话在那天晚上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随身带着。

韩长旻看着那张纸条,在心里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地读了一遍,不知名的情绪被自己内心压了下去,下沉,下沉,继续下沉,他无力地抬手,一点一点撕碎了那张纸条。

末了,韩长旻沉沉地出了口气,他背负着这些东西,压抑着,撕扯着,然后推着自己走下一步;他转身朝天台门走去。

吱呀一声,年久失修的大铁门被缓缓推开。

男子看到了天台边缘立着的年年,那时候天还未放亮,男子躲过监控跟着年年上了天台。

他知道茹素者在这里,他知道很多东西,知道带有解药的血如何促成Buck的研究,知道江行什么时候到了这里,知道安眠药多大的剂量能让人醒不过来,也知道这个女孩的血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男子走上天台的时候,年年似乎刚改变了主意决定活下去了,然而没等她跳下天台的边缘,一回头便看到了自己。

年年一阵一阵地耳鸣,她隐约觉得对面来的人似乎说了什么,可是她听不见,那男子似乎在笑,很温和地笑,让人本能地提不起戒备。

“我本来是想带你离开这里的,你值得另一种生活方式,更好的,更灿烂的,更遵从自我的,”男子在天台边缘站定,年年正想跳下来,却被他一伸手扶住了手臂,年年一愣,这个人不是要扶自己下去,反而似乎是......遏制住了自己?

男子冲她笑了笑,继而目光流转,望向年年身后,医院大门外,姜川的车子正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男子收回视线笑望着年年,“——但现在好像没这个机会了。”

言罢,年年只觉得手臂一痛,定睛望去,似乎是抽取血液的针管,她紧蹙着眉却挣扎不开:“你......你是.......”破碎的声音刚一出口,年年便被男子一记手刀砍晕了过去,他顺势接住了年年瘫软的身体,男子望着楼下,姜川冲出了车子——

他打横抱起年年,天台上起了风,他面朝微蓝的天空,将怀中的女孩举过天台边缘,语气仿佛咏叹:

“生命啊——”

手下一松。

破碎的尸体一声闷响落在姜川面前不足三尺的地方,温热的血迸溅到他脚下,破晓第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男子望了眼东方的霞光,转身走下天台。

上午十点,他将车停在人迹罕至的路边,从副驾驶位放着的箱子中拿出了那管鲜血,他将针管稍稍举起,阳光下的血液流转着妖治的红色,他微微一笑,拿起手机拨出了电话:

“郎希,是我。”

江城。

日光辉耀,折射之下斜斜地映入鱼缸底部,水草砂石斑驳的光影之下,一抹血色自残躯溢出融入水中,随着斗鱼甩尾而过的水波泛滥开来,颜色鲜艳的胜利者掠过同伴的尸体,倏尔远去;郎希听着电话,目光从那远去的斗鱼身上移开,他转身向沙发走去,头也没回朝身后摆了摆手,蜡祠了然颔首。

“死了?”郎希坐下后倾身体,眉尖一跳应道。

电话另一边,男子笑笑:“今天彦陈山那边没什么人守着,我看机会不错,本来是想将人带出来的,但赶得不巧,姜川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个大早,那时候茹素者已经看到我了,所以,”他说着顿了顿,转眼望向手里的针管,“只能暂且取了血。”

郎希笑了:“医师,您难得很感兴趣的样子,上次帮忙留意人的动向时还仿佛给您添了麻烦一样。”

男子稍稍眯眼,没理会这话里的嘲意,自顾自继续道:“总之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茹素者已经没了,如果这边没有新的实验体出现,那江行还会不会继续留在彦城就说不定了,你要行动的话,就得尽快。”

“突然参与部署委实不像您的风格,”郎希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目光凉凉,“医师,您操心这些事仿佛让我看到了疯子眼里的理智。”

男子抿了抿嘴,语气闲适:“彼此。”

挂了电话,蜡祠已经将鱼缸里的死鱼清理干净了,他缓步过来:“出什么事了?”

郎希笑意渐淡:“茹素者死了。”

“怎么说?”

“突然难得的好机会,医师就没来得及通知我们,自己行动了,但机缘不巧,只取到了血,不得已杀了茹素者。”

蜡祠没应声,顿了顿,郎希察觉到他的沉默,抬眼望向他一挑眉;蜡祠抬起头:“你以前几乎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有情绪。”

“我有吗?”

蜡祠没应声,郎希转过脸自顾自笑笑,也是,刚才他说给医师的话蜡祠一字不落听着,也难免察觉出来。他抬眼望向窗外,眼中的焦距散了又聚,他揭过话题,声音很慢道:“医师说得没错,万城和黎朔他们也到彦城了,是该行动了。”他说着轻出口气,转过眼来望着蜡祠,不疾不徐继续道,“劳心劳力真是件掉身份的事儿。”

蜡祠低垂着眉目,从一开始的任性随意,到现在越来越完全地主导一切,郎希的心性着实变了不少。

“郎希,这些事你迟早要亲力亲为。”

“郎希,这是好事。”

郎希静静地望着蜡祠,良久,他玩味地笑了,他问了一个他之前从来没问过的问题:“蜡祠,你为什么要费心管这些劳什子?我说要做这些,你便跟着我做这些,为什么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辅佐你,就是我一直以来选择的路。”

“因为我爸?”

蜡祠没有立即应声,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食指上的戒指;郎希的目光随之落了上去——那是父亲和母亲的戒指,父亲去后,郎希亲手将它摘下来交给了蜡祠,从那之后,蜡祠便将它戴在手上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也是因为你现在所做的事里包含了老爷未竟的事业。”

“你是说我爸他......”

“郎希,”蜡祠接过他的话,他缓缓抬眼,眼底含着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随便一个人都有这样的才能,你现在所做的,并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样简单的事;在和你相处的岁月里,老爷没有筹谋这些,并不是因为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蜡祠没有再往下说,郎希微垂眉眼,依旧望着那戒指。

挚友。

父亲是这样形容他和蜡祠的关系的,郎希不知道这二人相识多少年,有过怎样的相处,但从记事时起蜡祠便在这里了,他问起过父亲关于蜡祠的事,谈话的最后,父亲说的是,挚友。

忠仆。

蜡祠是这么给自己定位的,至少在他所说过的话是这样的,在“仆人”这个词已经消逝几十年后的今天,郎希小时候和蜡祠聊起父亲时,蜡祠是这么定位自己的。

郎希从没有见证过之前的事,其实打心底里那些事他也不感兴趣,他只知道,这个人死心塌地地为自己所用,这就够了。

彦城。

“江教授怎么说?”

姜川出了办公室,抬眼便见姜清桐和林一帆一站一坐杵在办公室门外,姜清桐望着他淡淡道了句,他摇了摇头:“江教授念叨了两遍,说有机会的,明明有机会的。”

作为一个一大清早四处“报丧”的人,姜川只觉得自己现下身心俱疲,好在还有这么两个看似没什么用但好歹也能给自己点儿慰籍的小崽子四处跟着,总归是聊胜于无。

还有年年父母那边,姜川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们,但这事儿再难也得自己来,韩长旻现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明显整个人是压着自己的,年年的父母一直以来又和自己有来往,所以只能是他去说,想到这儿,姜川无力地叹了口气,几步过去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林一帆看了看另一间办公室的方向,几经踟蹰还是开了口:“川哥,长旻哥他......”

姜川摆了摆手,声音很低:“他想自己呆着就让他自己呆着吧,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对他来说真的是最差的结果了,等回头顾峋和恒安回来再说吧。”

林一帆望着那办公室紧闭的门,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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