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顾峋和李恒安赶回彦城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天气逐渐转阴，日光湮灭在厚重的云层里，彦城仿佛罩了一个大蒸笼，由内而外的燥热，沿街的人抬头张望着，议论着，等着这场降暑的大雨瓢泼而下。

二人直接驱车去了医院，叩门而入的时候，办公室只有姜川自己，他有些失神地窝在沙发里，双肘搭在双膝上，低垂着头，听闻声响，抬头望见二人，只干巴巴道了句：“你们回来了。”

顾峋左右巡视一周，继而道：“韩长旻呢？”

“睡了。”

闻言顾峋眉尖一跳：“他睡得着？”

姜川摇了摇头：“他只说最近昼夜颠倒，头疼得厉害，得歇歇。”

“......我知道了，待会儿再去看他。”

朝阳区。

天气转阴，顾峋和李恒安早上匆忙离去，刘韬不清楚具体出了什么事，只知道两个人走得满脸凝重，当时睡得迷糊的刘队稀里糊涂地就应承了下来继续在这儿查，直到二人走了有十分钟，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开始求人帮忙的是这俩崽子，末了当了甩手掌柜的还是他们。

下午一点坐在胜佳小区对面的快餐店时，刘韬再一次想到了这一茬，一边嚼汉堡一边默默骂了句娘。

上午在资料室泡了半天查东西，周胜天此前也没有过案底，故而关于他的资料着实不多，半天下来收获寥寥，直到最后刘韬终于还是决定去他之前的住处走访一番，打定主意之后，尽职敬业的刘队甚至连顿像样的午饭都没在局里吃就驱车前往了周胜天之前的住处——胜佳小区。

到地方，刘韬找了个犄角旮旯的位置停好车，在小区对面随便找了个快餐店，一边猫着吃东西一边思量待会儿从哪儿查起，结果还没等他思量出个条条道道来，玻璃橱窗外忽然晃过来个人影，径直截住了他望向胜佳小区的视线。

刘韬被嘴里的东西一噎，诧异之下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憋出句破碎的话来：“老张......师父？！”

张铭心冷哼一声，背着手绕到快餐店门口，推门进来坐在了刘韬对面，他甚至还穿着制服，这一路走来颇引人侧目。

刘韬本能地坐直了背，三两口吃完了手里的东西：“师傅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说着将桌上的点餐牌子随手往前一推，象征性地客气道，“吃了没？”

张铭心睨了牌子一眼，没接他这茬话，绷着脸反问了一句：“你又是为什么到这儿来的？”

刘韬干笑一声，老张这脸色，这样子，明显是奔他来的，只是不知道自己又触了什么霉头，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道：“一来是以前发生的一些事，比较在意；二来也是朋友拜托帮忙，过来查点东西。”

“查什么？有手续吗？”

刘韬心说果然是冲这个来的，当初在总司的时候老张有意无意地点过他，说这种事他们不应该知道太多，更不应该插手太多，真有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上面自然会下指示；可当年的悬案刘韬放不下，现今的种种又引得人想往下查，刘韬特意没有一层层递报告上去，打算直接来个先斩后奏，结果这边还没什么眉目呢，老张就先知道了。

刘韬硬着头皮笑了声：“师父，您百忙之中，怎么有闲心跑过来管我这个？”

“闲？你见我什么时候闲过？”张铭心微微昂首吊着眼睛看他，“最近有流窜犯逃亡到了这一带，不是个善茬，包括我在内的几个老东西都被调过来这边帮忙，结果我这刚到朝阳区分局，就听说你昨天火急火燎带着两个人跑过来查林立，今天中午又跑过来这边，怎么，四年前的案子，诈尸了？”

刘韬心说还真是，抿了抿嘴，他笑意淡了下去：“老张，那你现在是要我给个怎样的说法，现在收手滚回去？还是回去写报告，一层一层等审批，重启案子？”

“都行，”张铭心毫不犹豫一点头，“都比你现在这样不合规矩、私自调动公共资源来得强。”

“不是这两种做法有区别吗？”刘韬眉尖动了动，“不管哪条路，不都是不让我继续查吗？”

“那为什么又非得揪着这个呢？”张铭心拿手里的车钥匙一敲桌子，语调加重，“你那一片儿是夜不闭户还是路不拾遗了？你现在来操心这些？当初在总司给你说过的话当耳边风了，这是你该操心的东西吗？”

刘韬一时语塞，竟没想出反驳的话来。

张铭心看他脸色是听进去了，冷哼一声，起身离去：“你自己掂量掂量，吃完饭就给我滚回去。”

刘韬沉着脸色，只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越想越觉得不能就这么回去，末了，他起身快步跟了出去，待他追上张铭心的时候，张铭心刚推门出去，二人之间隔着一层玻璃门，刘韬翻出口袋里唐昭臣的照片，蓦地拍在了透明玻璃上：“老张，”

张铭心回过头。

“你认识这个孩子吗？”

张铭恩睨了眼那照片，继而抬头：“你想说什么？”

“这个孩子是解律晨在找的人，是顾峋他们在打听的人，前两天的一起纵火案也似乎和他相关，现如今更是和林立扯上关系的人，这么重要的线索，后面牵扯这么多事，还有彦城这几起杀人焚尸案的关联，这些你都让我放着不查吗？”

字句铿锵，刘韬目光灼灼地望着张铭心，张铭心对上他的目光，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了句：“你真当这些事除了你没人管吗？”

“嗯？”

“刘韬，”张铭心看着他，指了指唐昭臣的照片，“如果这孩子和我同时杀了人，你是先追我还是先追他？”

“老张你......”

“你应该追我，”张铭心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因为自然有人追他，追他不是你该干的事，你该负责的是你份内的工作；各司其职，这词小学生都学过吧，你这会儿跟我在这犯什么倔？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刘韬愣了愣。

张铭恩屈指敲了敲玻璃：“这种‘隐形的制度’存在不是一天两天了，能维持这么久自然有它的道理，你当你还是二十岁，凭着一腔热血挑战全世界？我告诉你，我现在不止是以师父的身份跟你说这些，我还是你上司，自己心里有点数，擅自离职，你都快算玩忽职守了你知道吗？”

说完这番话，张铭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快餐店。刘韬站在玻璃门的另一侧，愣了有好一会儿，张铭心的一番话确确实实说进了他耳朵里。

张铭心百忙之中特地抽出空跑这一趟，不管是作为师父还是作为上司，说了这么一番话，他都没办法继续在这儿呆了。

各种复杂的思绪涌进脑海，搅在一起最后落在一个矛盾的漩涡里，刘韬紧蹙着眉，有些懊恼地低低骂了声。

彦城。

顾峋、李恒安再加上一个姜川，三个人守着茶几上的手机一水儿的面色凝重，手机里刘韬将事情挑挑拣拣说了遍，末了下了结论：“总之我已经被勒令禁止插手这件事了，顾峋，恒安，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待会儿挂了电话，我就收拾东西回市局了。”

李恒安抿着嘴，打鼻子里叹了声，顾峋自顾自点点头道：“知道了，这段时间给刘队添了不少麻烦，接下来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电话另一边，刘韬坐在车里，呼出口烟圈淡嘲道：“说不麻烦是假的，要是真觉得抱歉，”他的声音逐渐慢了下去，车窗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刘韬看着这再平常不过的城市，再熟悉不过的街景，却陡然生出股深深的无力感来，他的声音带着点复杂的笑意，“就等事情解决了告诉我一声。”

“嗯？”

“我对整件事知之甚少，甚至连个大脉络都还没摸清楚，但是好歹磕磕绊绊走到了这一步，所以哪怕接下来撒手不管了，总归是......”刘韬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垂下眉眼不再去看那街道，“总之告诉我一声吧，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说，只需要在结束之后跟我说一句，结束了，这就行了。”

“我知道了.....”顾峋和李恒安对视一眼，继而应道，“会的。”

挂了电话，姜川轻啧一声：“看来......还是不希望无关的人牵扯太深。”他略去了主语，二人听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李恒安顿了顿：“也不是没有道理，一知半解的人被牵扯进这种事来，且不说泄不泄密，万一正面碰上了吸血鬼，怕是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别操心了，回头咱们自己去查，再大不了，真有需要的话让韩长旻递资料上去，”顾峋抬眼，“真到这个时候，上面肯定会配合。”

话音刚落，姜川手机提示音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眼，随即眉尖一挑，倏尔抬起眼来：“是长旻，他问我还在不在医院，说自己要回去了。”

“这就歇够了？”顾峋站起身，回头看了眼李恒安，“走，咱们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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