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出了办公室的门，李恒安踟躇半晌，终于还是开了口：“顾峋，你觉不觉得......”

“嗯？”顾峋转过眼来。对上他的视线，李恒安顿了顿，末了兀自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韩长旻这次倒是比我想象得平静。”

“是啊，”顾峋半开玩笑道，“知道这事儿后还能安静待在办公室里歇着，歇完之后甚至没多留就要回去了，着实比以前成熟多了——上次出这种事时，韩长旻可是哭了好一鼻子呢。”

李恒安怎么听怎么觉得这玩笑里里外外透着沉重，她轻啧一声：“他这状态不对。”

“不对？”顾峋一扬眉，“肯定不对。”沉默了两秒，顾峋的语气沉了下来，“就这么把这事揭过去，韩长旻肯定做不到，我倒希望他真能像上次一样哭一场了事，反而好受些。”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李憨，人越往后走，哭一场就能揭过去的事就越少，一来二去，哭都不会哭了。”

叩门而入，韩长旻听闻声响，一抬头看见来人：“你们怎么回来了？”

“嗯啊，”顾峋一点头，避重就轻，“朝阳区那边有用的信息着实太少，在那耗着也不是办法，正好这边......也忙，干脆就先回来了。”

韩长旻似有意会，他微微点头：“不管怎么说，辛苦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李恒安倏尔开口，“听川哥说你要先回去？”

“对，目前待在这儿也没其他要紧事，当务之急是要封闭消息，现在敌暗我明，另一边作为诱饵的医院也一直在部署，就等着唐昭臣他们上钩，这节骨眼上，绝对不能让茹素者死了的事曝光出去。”

韩长旻依旧是那个多线程并发式的变态社会人才，万年沉着思路清晰，可李恒安看着他，又心知肚明有什么地方不对，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因为韩长旻在静默无言地看着他。

她从那眼神中看到了信息：不要问，不要说。

不愿意提及那件事。

就着这样的眼神，李恒安到了没说出关于年年的话来。

韩长旻微微颔首：“那我就先回去了。”他从顾峋身边略过，没回头，没停顿，只象征性地抬手拍了拍顾峋的肩膀。

韩长旻走后，房间里沉寂了足足有两分钟，李恒安终于忍不住看向顾峋：“顾峋，他......”

“我跟他一起回去吧。”顾峋忽而开口，他呼出口郁结于心的闷气，转头冲李恒安道，“他不想谈，也得谈。”

“嗯，去吧。”

雨逐渐下了起来，细碎的声音搅人心烦，顾峋追出去到大门口的时候，韩长旻已经没了踪影，顾峋看着渐大的雨势，暗骂一声，心说这事儿逼总不至于一把年纪了还学青春期小孩儿出去淋雨吧，真是越长越倒退，结果就在他翻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时，一回头，韩长旻却正拿着伞走出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跑出来干嘛？”

“......”

“没事，我也回去。”

“哦。”韩长旻撑开伞，自顾自迈步走下阶梯。

顾峋抚了抚鼻尖，两步上前钻进了雨里笑道：“我还当你步入了青中年叛逆期，跑出去淋雨了呢。”

韩长旻轻嗤一声：“开玩笑，我没有叛逆期，”他回头深深看了眼顾峋，“也不可能会做这种蠢事。”

彦城边邑。

下午六点，小雨淅淅沥沥一下午，也没能下出众人期盼的瓢泼的雨势，反倒让本不凉快的天气更加闷热；窗子半掩，雨丝斜斜地吹落进来，厚重的窗帘一片湿潮，一行四人围坐在客厅，郎希在手机里将事情不疾不徐地交代了一遍。

万城微微蹙眉：“这就要动手了？”

“不能继续等了，茹素者已经死了，制裁者家族一向谨慎，难保不会转移背后的医师，晚一天，就多一分的风险。”郎希说话依旧是惯有的腔调，以至于再怎么着急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都少了一分迫切，但万城明显不是靠语气意会的，他知道这事的严重性，他抬头扫了眼其他三人，唐昭臣，伯衡，黎朔，随即一点头应了下来：“知道了。”

郎希望了眼旁边的蜡祠，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道：“制裁者家族在这事儿上费了不少心思，我们也不好太过怠慢，战力分两边，到时候彦陈山那边，万城你带着医师一起去。”

蜡祠闻声神色微微一滞，随即便反应过来；万城听罢，蹙眉道：“带着医师？可......”到底曾经是个大学老师，万城很客气地没有说出下半句——可他就是个毫无战斗力的废物。

郎希轻笑一声：“只把他看成个战力未免太屈才了，何况他也确实没这方面能耐，有用的是他的身份。”

话及于此，客厅中的几人逐渐回过味来，万城顿了顿，却还有犹豫：“可就这么暴露身份，会不会......”

“如果能得到制裁者家族背后的医师，那我们手里这个货色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况且我们的医师也不止这一个，他现在......越来越没有价值了。”

“行吧，我明白了。”

“嗯，至于其他人，拖住另一边就行了。”

蜡祠垂首站在一旁，他明白郎希这么部署的用意，唐昭臣不可能再被放到主战场了，解律晨死之前一直没有传回决定性的情报，但根据他之前调查到的那些琐碎消息来看，唐昭臣的事总透漏着点说不出的怪异，加之之前的行为，郎希是绝无可能再信任这个人了。

听罢，唐昭臣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手机，接下来郎希再说的话他几乎一句没听进去，毕竟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再怎么迟钝也不至于毫无察觉了。

前段时间心思一直放在其他事上，以至于都没留意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郎希部署的电话不再联系他而是联系伯衡了，如果照以往郎希对他的器重，这次他不可能被放在第二战场。

有什么情况——郎希已经察觉了。

挂了电话，唐昭臣凑只耳朵听着这边的部署，心里盘算着怎么找那个废物医师套话，来搞清楚Buck研究到哪一步了；他不能不着急——如果郎希不信任他，他之后靠近Buck和医师的机会就只会越来越少。

事情安排停当，唐昭臣按下内心的烦躁，不着边际地跟伯衡扯了几句，随即便如同往常一样站起身：“没事了，我去看看医师。”伯衡摆摆手，唐昭臣转身上了二楼。

脚步声渐轻，唐昭臣转过楼梯的转角，身后，黎朔不露声色的目光一路跟了上去。

——关于唐昭臣，此行前郎希特地交代过。

叩开走廊尽头的门，房间内坐着的男子闻声陡然一惊，唐昭臣见状笑笑：“是我。”医师转头望向他，下意识避了避视线，象征性地“嗯”了一声。

“医师，好久不见。”唐昭臣四处打量了一下房中的摆设，不疾不徐道了句。

潘城的实验室毁了之后，医师人便回了江城，连带着新实验室也落在了那里，这次来彦城，郎希也没指望他在这前后几天里在能翻出什么作为，故而除了他常用的、便携的东西外，也没带带多的物件。

顿了两秒，医师才略略抬了下眼：“嗯，好久没见。”

唐昭臣溜溜达达走过去，随手捻起了桌上的一个小瓶子：“近来如何啊？”

“还好，”医师半垂着眼，无意识地按了按手下的书本，斟酌着语气缓缓道，“......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寒暄两句？”唐昭臣一挑眉，视线随之晃过去瞥了眼他手下的书，那是一本打开的《圣经》，纸页发黄封面破旧，看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医师手下按的那一页似乎经常被摩挲，字迹几乎都模糊了；食指指尖之下仿佛压着块暗沉的污渍，唐昭臣略一眯眼，不待他看清，医师似有察觉，忙乱地一错手按住了那块污渍，他腾出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低低道：“当然......当然不是，刚才你们在大厅商议什么，我还以为是有事......”

唐昭臣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其他事也轮不着我来跟你说，我就是想说我们上一个实验体活了蛮久，感觉这次的Buck改进不少，想问问现在大概到哪一步了？”

“其实，其实也不能算是我改进的，”医师仿佛是有些紧张，又推了推眼镜，“是另一位......发现了对应蛋白序列的改进，添入了新的成分，才有了这样的成果。”

“新的成分？”唐昭臣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他随手把玩着手中的小瓶子，状似不以为意，“摸索发现的？”

“......这倒不是，是前段时间，得到了解药成分的......”

医师的声音越来越慢，唐昭臣眼神沉了下去，前段时间得到的解药成分——

“医师。”

是黎朔的声音。

房中二人几乎同时一震。

这边唐昭臣还等着后文呢，结果猝不及防被推门而入的黎朔打断，他转眼望过去，眼底后知后觉地泛起抹寒意——没有留意到丝毫动静，黎朔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看见房中的唐昭臣，黎朔端着副滴水不漏的神情，扬眉笑道：“你也在啊，正好我要跟医师交代一下晚上的部署，我们一起商议一下？”

唐昭臣知趣地笑了笑：“我没什么好说的，请便。”言罢一颔首，转身出了房间。他在门前路过黎朔的身边，稍稍侧目望过去，正对上黎朔睨过来的眼神，唐昭臣没有闪避，他望着黎朔，无声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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